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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7

《那個人的足跡》山澗裡的老人

 


千載沉淪夢中天 一片剛心破萬軍



  經過漫長的旅程,他回到位於山澗裡的這間破舊房屋前,來的路上有座貧窮的荒村,居民只剩下勉強自給自足的老農,沒有人認識他,也沒有人留意他,就這麼過著等待死亡到來的與世無爭生活。

  這裡算是這座荒村的一部分,但相較之下,這間茅草屋頂早已破舊、門外矮窗的木框也殘破不堪地懸掛在土堆牆上的小屋,卻給人另一種邁向毀滅的氣氛。

  在這個普遍貧窮的荒村,已經沒必要去比較誰過得狼狽了,但如果真的要比,這裡或許會是村裡最悽慘的地方。

  就這麼放著不管的話,再過幾年,這裡就要被自然風化了吧!他想。

  沒有敲門,事實上也已經沒有門可敲,他沒打聲招呼就跨進那個已被踏平了的門檻。

  裡頭躺著一名正在快速凋零的老人。

  「好久不見。」他說,邊卸下身上的行囊。

  他是步行來到此處,一身的輕裝,絲毫不像會久留的模樣。

  老人挪動了身軀,咳了兩聲。

  「你這裡還是老樣子嘛!窗戶都要垂到地上去了,也不修理修理。」

  他斜靠在矮窗邊,高大的身軀讓這扇窗的上緣也只到他的胸口,而這也和整間屋子本身就造得低矮有關。

  「又病了嗎?看起來這次應該不會像之前那麼幸運了。」

  老人沒有回話,多年前的一場病,讓他永遠失去了語言能力,身體也在那時候開始急劇老化。然而旺盛的生命力卻殘忍地要他拖著這樣的身子繼續活下去,因此即使是走到了生命的最末期,他也依然活著。

  他默默看著老人躺在舖了草蓆的地上,一旁生火用的土坑垮了一半,上面的鍋具也黏上厚厚的一層油垢。

  這可真是慘不忍睹!他暗自打量著。

  「你到底都是怎麼活下來的?」

  老人翻過身,朝向他笑了笑。

  「弄點什麼東西招待我一下如何?」

  身在一間空蕩蕩的屋內,他提出的要求很殘酷,但這麼做最好,這是他目前唯一可以確認老人如何生活的方法。

  或者說是手段。

  老人緩緩撐起身子,因為駝背的關係,站在高大的他身旁,更顯得渺小。

  但老人的肩膀還是有力的,證據就是他扛起扁擔時的動作依然相當輕鬆。

  也不知道老人打算準備些什麼,他就只是靜靜地看著老人划著遲緩的步伐,慢慢離開矮屋。






  上一次回到這裡大約是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老人還很硬朗,遠遠地看見他走在山道上,就已經站在門前揮手歡迎。

  當時老人的聲音還有辦法傳遍整個山澗,嚇跑一堆棲息在樹林裡的野鳥。當天晚上,老人殺了一隻雞招待他,抹了鹽巴的雞肉直接串了根鐵棒下去烤,味道除了「自然」以外也沒什麼好提,但卻充滿了熱情。

  不過那都是過去式了。

  現在的他並不期待看到晚餐出現什麼肉類,只要老人別一時失足,在山林裡跌死就謝天謝地。

  但是靜下心來想想,如果就這麼摔死了,對老人也不見得就是場悲劇。他突然這麼認為。

  在走過來的路上,他一直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步伐不要越來越快,也不要去多想些老人的身子是否依然安康的事情,這次回來,只是例行公事,不可以帶有任何情感。

  因為老人也不會希望他在自己面前展露出脆弱、動容的一面。

  他們認識太久了,久到已經無法對彼此展現露骨的關懷。

  他想想覺得可笑,對於初次認識的人,他可以很自然地笑,也可以理所當然地奉獻自己的關心,而且不是虛情假意的那種。因此朋友們都認定他是很真誠的人,他自己也是這麼相信。

  不少朋友已經知道,他是不該存在於世界上的人,因為他永遠無法受到自然的安排而死去。這其中當然有人因此懼怕他的,但更多的人反而因而對他數百年來數也數不清的閱歷感到好奇,對他們而言,能遇到這樣本身就是歷史的人,是多麼幸運的事。

  對他而言,也總是不帶情緒地默默看著漫長旅程中一個個過往的生命走到盡頭,因為那就是生命,他無法真正面對,卻習慣了接受。

  一個人老死,是多麼正常的一件事情。

  能夠老死,在這個隨時都動盪不安的時代裡,又是多麼讓人珍惜的事。

  即使如此他依然無法接受老人正在凋零的事實。

  或者應該說,他不允許。

  當他遠遠地看著十年前雖然稱不上光鮮亮麗,卻至少認真整理過的房舍,變成今日與廢墟無異的模樣時,他就知道事情不妙。

  老人的個性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除非老人自己已無力阻止。

  但也有可能只是前些日子的風災,讓老人還來不及重新將房舍打點整齊。

  至少他是這麼說服自己,哪怕已經好久沒有淋到雨,更何況是能夠擊敗老人頑強生命力的颶風。但他還是選擇讓自己相信,世事難料,山澗裡的氣候原本就和外面不同。

  他固執地如此相信。






  老人過去的工作是鐵匠。

  不是那種為城裡頭騎士們打造武器鎧甲的鐵匠,而是專門打造鍋碗瓢盆、偶爾做幾把品質尚可的菜刀給人頂著用的那種鐵匠。倒也不是技術不好,只是老人深愛著這個山澗,從小時候就在這裡生活,離不開了。

  於是就放著一身好技術在這裡任其自然腐朽,反正生活過得去就好。老人還年輕的時候,邊打著鍋子邊這麼告訴他,他也欣然接受。

  然而老人一直都反對他遠行,老人說,這個地方與世無爭,外頭再怎麼亂,從來也沒有人在這裡看見過軍馬;更不用說去想像萬馬奔騰時,那種遠處便可聽見的隆隆馬蹄聲,以及戰鼓戰號那撼動人心的聲響。

  這個地方就是這樣。

  沒有年輕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多的是老人。彷彿在這個時空中,老人會自己憑空冒出來似的。

  這一點他也不明白,遊歷過千山萬水的他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此處可以永遠維持著這種停滯的空氣。

  但他不討厭這裡,住了好長好長的日子。

  每一天就是陪著老人替村人損壞的農具敲敲打打、補了再補。這個地方不只是人,似乎連器具都是老的,也沒有人想過要點新的。

  曾經在書上讀過世外桃源,他心想,這裡真的是最接近書中理想世界的範本,只是與故事當中不同的是,這裡少了年輕的生產力,而他的經驗則告訴自己,世界會紛亂,問題就出在年輕的生產力。

  那段日子的生活很快樂。

  他不會說自己在此之前都從來沒真正笑過的蠢話,但他卻也是真的只在這個地方體驗過,那種除了笑以外,什麼多餘情緒都沒有的生活。

  因此當那一天他決定要離開,老人雖明知道無能為力,但還是阻止了。

  「我不可能永遠留下,你一直都知道的。」他說。

  「那至少再讓我為你殺隻雞吧!」

  那天夜裡,老人親手交給了他一柄金色的大劍,那是老人費盡心血打造的,鐵匠生涯中唯一的一把殺人兵器。

  論其工藝,其實已經是藝術品了,但老人告訴他,這東西給了他,要殺人的,稱不上什麼藝術。

  他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這一次他回來,那柄金色的大劍沒帶在身旁。劍早已沾了血,他不想讓不該出現的血腥味污染這裡的空氣。

  老人的腳步不知走到哪了,他等了好久,都不見歸來的身影。

  他心裡這麼想,突然感到一陣酸楚,趕緊逃出了這個陰暗的房舍,一走出去,就看到遠方的山道上,有個蹣跚的身影手上抓著一隻雞,肩上還挑了水,正朝著這裡走來。

  他難掩興奮的心情,遠遠地看著老人招手,深怕老人沒聽見,還大聲地呼叫了幾聲。

  樹林裡的野鳥因他突如其來的大嗓門而四處飛散,突然間他總覺得這光景好熟悉。

  十年前站在這裡的,是歡迎他歸來的老人。

  十年後站在這裡的,是歡迎老人歸來的他。

  十年前走在山道上的,是探望老人的他。

  十年後走在山道上的,是他探望的老人。

  不知道是否是錯覺,他總覺得,老人的步伐突然加快了許多。

  但也或許是因為,已經無法壓抑的那份情緒,正驅使著他的腳步向前飛馳,就是要趕緊來到老人身旁。

  「我來吧!你老了。」

  老人急忙揮手想要拒絕,但年邁的雙手再怎麼有力,仍然無法與永遠處在全盛時期他相比。

  「今天也是要吃烤雞嗎?」

  他扛著扁擔,手裡抓著雞,慢慢地走在老人跟前。

  老人用力地點著頭。

  「都多少年了,你這傢伙怎麼還是只有這一道料理啊!」

  他笑著調侃老人,老人也從喉嚨深處發出喀喀喀的笑聲,像個孩子般地搔了搔頭。

  他看到老人笑起來的模樣,有種讓人懷念的感情,好久好久以前,他們一起走在山澗裡,也時常這麼笑。

  只是已經好久沒看到老人展現孩子氣的一面了。

  「你也已經老了呢。」

  他靜靜地看著前方說道。

  「我們上一次一起走這段路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你是不是還故意要我背啊?說什麼腳扭到之類的……」

  老人笑著推了他一把,結果扁擔裡的水就這麼灑出了個大半。

  「你看你,都灑出來了,幸好我帶了點酒來,不然等會兒準渴死!」

  老人又是喀喀地笑。

  「不如……」

  他放下扁擔,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走到老人前方蹲下。

  「再背你走一趟這段路如何?」

  老人看著他的動作,眼眶裡充滿了淚水。

  這一幕,他是看不見的。

  因為他的眼睛也早已被淚水給抹糊了。

  「上來吧!我們再一起走這段路!」

  老人慢慢地拖著步伐,將手放在他的肩上,輕柔地撫摸著他那結實的身體。

  然後,就這麼趴在他的背上。

  老人的臉靠在他臉龐,眼中含著淚,臉上卻帶著笑。

  不停地磨蹭。

  這是最後一次了,他心明白,看到老人的那瞬間他就知道,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讓兩人這麼相處。

  因為老人和他不同,生命不能無限。

  「孩子……」他哽咽地說:「爸爸今天……做點不一樣的料理給你吃……」

 

2008/06/03

【那個人的足跡】〈賭徒〉

  


千載沉淪夢中天 一片剛心破萬軍



  當他睜開雙眼,第一個看見的是名背對著自己,邊吹著口哨邊擦著桌子的女子。

  一旁用紅磚砌成的小爐灶上,放了只附了響笛的鐵壺,正在燒水。

  女子似乎沒注意到他已經醒來,仍繼續著她的動作。

  「這裡是哪裡?」他問,然後隨之而來的疼痛感才讓他發現自己頭上纏著紗布,提醒著他自己之所以會躺在陌生人床上,是因為不久前有過一段很慘的遭遇。

  「你醒來啦?等我一下,桌上有水,你先自己倒了喝吧。」女子並不急著回頭,繼續擦拭著桌面。

  由於對方的反應實在太過大方,反而讓他覺得不該在這時候提出太多的問題,只能乖乖撐起身子靠在床頭,倒了杯水兀自喝起來。

  從背影看過去,女子穿著合身的深色長褲,第一時間看不出質料,但卻襯托出漂亮的臀部曲線,上半身則披了件寬鬆的淺紫色圓領外套,銀白色的長髮隨意地盤在頭上用夾子夾著,儼然是個鄰家女孩的居家打扮。

  他還記得自己在倒下來之前曾經被五個流氓團團包圍,撂倒了三個,在面對眼前拿著短刀的對手時,突然發現目標怎麼少了一個,隨即眼前一黑,就這麼倒了下去。

  ——還蠻丟臉的,他尷尬地微微笑。

  然而無論如何,他還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躺在一位陌生女士的床上。

  「我們來打個賭,輸了的話你就不能對我生氣哦!」女子回過頭來對他扮了個鬼臉說道。

  「生什麼氣?」

  「先說你賭不賭嘛!」

  「這……我連要賭什麼都不知道……」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女子,那張清秀的臉龐有種讓人不自覺安心起來的魔力。

  「我賭你現在心裡一定很納悶,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會躺在這個漂亮的姑娘床上,沒錯吧?」

  聽到女子的話,他稍稍皺了眉頭,以兩個人目前的立場來看,那女子打賭的事情根本就理所當然到他根本毫無贏面。

  「這不公平吧!任何正直的男人沒頭沒腦地在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床上醒來,會有這種疑問是正常的吧!」

  「所以我贏了喲!」

  「不是這樣子的吧!」

  為什麼自己才剛醒過來就要被女孩子捉弄呢?他暗自抱怨。但對方算是救命恩人,嚴格來說是沒他說話的餘地。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和你賭的是什麼事情,如果我直接把要和你賭的事情說出來,不公平的可就變成我囉!所以這是一場公平的打賭,你輸了,所以不可以生我的氣。」

  遇到這種人,他真的只能被牽著鼻子走。

  「不然妳說說妳要和我賭的是什麼內容,為什麼一說出口反而變成對妳不公平?」

  「呵呵!」

  「又怎麼了?」

  「如果剛剛我和你賭你會先問我打賭的內容是什麼,還是先問我不能生氣的事情是什麼的話,你又輸了呢!」

  「這……反正妳都告訴我就是了。」

  「我真正想和你賭的事情是,我的性別喲!」

  「所以呢?」他下意識地丟出了反問,那句「所以我贏了喲」卻突然迴蕩在腦海裡,然後他才意識到兩人之間對話的問題癥結所在,立刻「啊!」地大叫了一聲。

  「所以說,我是男生喲!」說完,這個「鄰家女孩」還雙手插著腰,調皮地左右擺動了一下漂亮的臀部。

  「鄰家女孩」忙著捉弄他的時候,鐵壺裡的水才剛燒到了一半。






  「我說你就別生氣了嘛——來!吃點東西!很好吃的喲!」鄰家女孩跪坐在床邊,手上端了盤現烤的鬆餅,為了安撫他受傷的心靈,上頭還淋了大量昂貴的蜂蜜。

  不過他依然倔了嘴,雖然昏迷了三天都沒進食真的很餓,但說不吃就是不吃。

  這件事情倒是和「鄰家女孩」其實本是男兒身的關係不大,純粹只是他願賭不服輸,說好了不可以生氣的事情他還是生氣了。

  但其實一開始打賭的時候,他也沒印象自己真的明確地答應了接受這個賭局,所以似乎又不能說他這個人沒風度。

  總之,他現在的心情很微妙。

  「都說賭輸了就不可以生氣了耶!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啦!早知道讓你一個人被流氓打死算了。」

  「我好歹也是個小有名氣的劍士,不需要一個娘娘腔來救。」

  「這是人身攻擊哦!而且你頭都被打破掉了,說這種話超沒說服力的。」

  「你!」

  他和一般人不同,有著長生不老的壽命,早在很多年前就讓自己的各項戰技鍛鍊到常人所不能及的頂點,區區的地痞流氓根本不看在眼裡,照理說是不會發生這種被小流氓暗算的糗事。

  然而偏偏這種事情就是發生了。

  而且雖然說是長生不老,但也僅止於「不老」,而不是「不死」,所以就算經過百年來的鍛鍊,已經練就一身難以被殺死的武藝,光憑這一次的大意,還是很有可能真的就這麼被不起眼的小角色殺掉。

  也正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因此又更無法反駁「鄰家女孩」的話。

  這一點讓他覺得相當不爽。

  「為了救你,我也只好把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來換你的命了嘛!」

  「你指的應該是『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吧。」

  「這種小事情別在意嘛!」

  為了保住他的性命,「鄰家女孩」硬是扒光了他身上所有的裝備,外加一柄他背在背上,相當招搖的金色大劍,全數雙手俸上,獻給了那幾個流氓。

  那些裝備全部拿去變賣的話,大概夠那群流氓揮霍一輩子都花不完吧!就算他看多了神兵利器,都知道這些東西不應該如此輕率地被處理掉。

  「到底是你的命比較重要還是那些身外之物比較重要啊!來——吃鬆餅嘛!」

  「我說你——」

  他一回過頭,看著「鄰家女孩」圓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眉開眼笑地插了塊切好的鬆餅,不死心地要塞進自己嘴裡,竟然很沒志氣地心動了那一瞬間,於是就張著嘴眼睜睜看著鬆餅和要罵人的話給一同塞進嘴裡。

  「嗯……很……很好吃。」他心虛地說,並且立刻搶過整盤鬆餅,大咬大嚼了起來。

  一方面是因為飢餓,但更多的原因是他實在不想漲紅著一張臉給男人餵食鬆餅。

  「鄰家女孩」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狼吞虎嚥。

  「好吃吧!喜歡的話就多吃一點。」

  他揮了揮手要「鄰家女孩」離自己遠一點,人家也照辦了。

  「我叫香梅,你也可以叫我梅,你呢?」

  「這根本就是女人的名字吧!等等……你是東方人?」

  「算是啦!」香梅半敷衍地擺擺手說道:「你呢?怎麼稱呼你?」

  「我叫——」

  一旁紅磚爐灶上的鐵壺突然發出了燒開水的聲響,壺嘴上響笛尖銳的氣鳴聲立刻傳遍了整間房屋。

  「唉呀!我都忘記了——」

  香梅連忙趕著站起身來要拿水壺,卻因為跪坐在地上太久,一時腳麻失去重心,整個人就這麼跌向燒著大火的紅磚爐灶。

  「小心!」

  看見冒失的香梅就要受傷,他下意識地自床上一躍而起,硬是一個箭步自後方拉住香梅的衣領,只是這一伸手,由指尖另一端傳來的重量感卻讓他立時沒好氣地鬆手。這個人的重心可穩穩地站在地板上呢!

  「你好緊張喲!」香梅吐了吐舌頭。

  「這樣一點也不有趣好嗎。」

  「這可是我生活的全部呢!」

  「你說的是惡作劇嗎?」

  「你覺得呢?」香梅笑道:「就讓我為你簡單地自我介紹,我是一名職業賭徒。」

  職業賭徒,誠如字面上的涵義,這群人的工作就是賭,然而這又和那些只會捧著鉅款到賭場灑錢的冤大頭不同,他們確實擅長各項賭技,但更讓這份工作受人重視之處則是,這些人更擅長的是人心操控。

  面對一名經驗豐富的賭徒,一般人根本摸不清對方的底細,不管是性別、姓名、身分還是年齡,一切都是賭徒說了算,很多時候人們連選擇相信與否的權利都被剝奪,只能傻傻地順著賭徒的話走。

  說明白點,賭徒真正的工作是談判;真正的籌碼則是隱藏於言談之中的巨大利益。

  這些都是香梅說的,他自己倒從沒聽說過賭徒有這種評價。

  對於香梅煞有其事的自我介紹,他並不是很關心,倒是惦記著失去的裝備,一心只想要找回那五個流氓痛扁他們一頓,然後取回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想要回裝備的話,與其用暴力解決,不如就委託我吧!」

  看著香梅女人纖細嬌小的肩膀,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香梅說,三天前在後巷目擊那場強盜襲擊時,他就判斷那些裝備和武器的價值遠遠超過五名流氓的想像,要想靠打劫搶到財寶變賣並不困難,但問題就出在強盜自己有沒有鑑定物品價值的專業能力。

  靠著運氣搶到了價值連城的裝備,如果打劫者背後有組織代為處理的話當然是好事一件,然而若是背後沒有靠山,那麼除了銷贓本身變成一個大難題以外,立刻傳遍整個黑市的謠言絕對足以讓那幾個流氓惹來殺身之禍。

  根據香梅的說法,他是在一瞬間完成分析之後,料想五名流氓短時間之內根本動彈不得,既然東西會被搶只是因為大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如就把東西交給那群人「保管」一陣子,當下還是保命最重要。

  因此,他根本不用為香梅把自己裝備拱手讓人的事情生氣,因為香梅原本就打算幫他把裝備全部要回來。

  他反而要慶幸,若不是因為香梅,百年來立下無數傳說的傳奇英雄就要死在連聽都沒聽過的流氓身上。

  「所以說,我其實很可靠吧!」

  「這種話還是等你幫我拿回裝備之後再說吧。」

  香梅的話確實讓他放心不少,但他並不打算完全依賴香梅的話術,面對那些惡徒,其實只要一點小小的暴力美學就搞定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希望動不動就用殺人來解決問題,只是現在的他比起傷人,還是殺人對他而言比較簡單,那天晚上若不是特地收斂了自己的身手,恐怕那群惡徒連等他大意的機會都沒有。

  「我們先約好一件事情。」走在前往流氓據點的路上,香梅突然開口。

  「什麼?」

  「到時候你可別使用暴力啊。」

  「為什麼?」

  「因為這樣就看不出我的價值啦!」

  「……」

  「怎麼不說話?」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那些人是你好朋友或家人之類賺人熱淚的話咧。」

  「呵呵!怎麼可能!」

  兩人回到三天前他被襲擊的巷子,那時他舉起了一個流氓想也沒想就往深處丟,流氓落地時壓垮的木箱子到了今天,殘骸還是晾在地上,絲毫沒人動過。

  「這地方平常到底有沒有人在走啊?」他不禁疑問。

  「只有像你這種身懷絕技的外地人才會沒事找事走在這裡啦。」

  「是這樣子說的嗎。」

  「到了。」

  兩人站在一扇門閂早已被蟲蛀蝕掉的木門前,絲毫不像是能夠上鎖的感覺,這門存在的意義很單純地只是因為懶得拆下來罷了。

  即使如此,香梅還是敲了門。

  門內傳來懶懶聲音問道:「誰啊?」

  「我們是來討回黃金劍的!」

  聽到香梅單刀直入毫不避諱的訴求,門後原本慵懶的聲音突然糾結成一團語焉不詳的髒話,隨即一個男人大腳一跨,衝出房門。

  原本就已經很脆弱的門板甚至就這麼給順勢踹飛,幸好香梅閃得夠快,才免得受了無謂的傷。

  「這下子你們終於不用苦惱要不要拆門了。」

  出來應門的人沒有搭理香梅,只確認了跟在香梅身旁的他的身分後,也不管眼前這男人是不是在三天前曾經把自己當沙包拋著玩,立刻拉著兩人進了屋內。

  正如香梅所預料的,他的所有裝備都還好端端地攤在屋子裡的地板上。

  「其他人呢?」

  「出去了。」

  「被點名了嗎?」香梅問。

  「這些裝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我不知道喲!」

  「別耍我!這些東西我們一個也賣不掉!」

  「一看就知道根本不是一般黑市商人買得起的東西了嘛。」

  「那還把這些東西丟給我!」

  「我只說用這些裝備換這男人一命不是嗎?這可是你們自己答應的喲!總之,今天來的目的很簡單,既然你們覺得這些裝備很麻煩,不如就物歸原主吧!」

  男人聽聞,先是傻愣了一下,隨即發出爆笑聲滾倒在地板上。

  「物歸原主?憑什麼?」

  「不如我們打個賭吧!」香梅收斂起臉上的笑容說道:「我賭你會高高興興地把裝備交到我手上,輸了的話你可要乖乖地什麼怨言都沒有哦!」

  「那如果我贏了呢?」

  「贏了我就幫忙你銷贓如何啊?」

  聽到香梅的說法,他訝異地看著香梅,但香梅卻依然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

  「好,就這麼賭了!」

  這是個完全對自己不利的賭注,於情於理,已經搶到手的東西又要流氓吐出來,這根本就不可能。

  一想到這裡,他就感覺到自己體內壓抑著的猛獸正在蠢蠢欲動。

  但香梅只是按住他緊繃的肌肉,要他稍安勿躁。

  「總而言之,根據我的判斷,這些裝備留在你們這裡是沒有意義的。畢竟這些東西都太貴重了,要是你們持有這些裝備的消息流傳到黑市裡去……」

  香梅露出潛潛的一笑。

  「讓我來猜猜看,到底你們會被成幾塊呢?」

  「這種話是嚇不倒我的。」

  「只是把事實說出來而已囉!話說回來——」

  香梅蹲在地上端詳著成套價值連城的裝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柄散發金色光輝的大劍。

  「老實說,我覺得這把劍好醜哦!」香梅笑著說。「整把金光閃閃地,哪有人造劍用這種方法造的啊!就好像劍上寫著『請務必要來搶我』似地。」

  「呿!搞了老半天還不是沒辦法脫手。我是不可能把劍還你們的啦!那邊那個小兄弟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們幹這行的也有自己的尊嚴,要嘛你就殺了我把東西拿走,不然東西已經是我們的了才在這裡死皮賴臉,就算你找梅幫忙也不會有人理你的啦!」

  這話由他聽起來,怎麼有種「就算衝著香梅的面子也不能還」的感覺?香梅是這麼有名的一個人嗎?

  「你可千萬別真的激怒他哦!人家要是認真起來,一百個你來都打不贏他吧!」

  「那關我屁事!不如你們幫我想想辦法把貨賣了,這些東西我了不起多分個兩份……不!三份,小哥你拿兩份算是補償你的如何?反正我是這裡的頭,這些裝備也夠分的了,他們不會說什麼,幹不幹?」

  「我要分兩份。」香梅說。

  「我可是唯一有管道把貨銷掉的人,如果不是兩份,我就不幹。」

  「咦!」先叫出來的人是他,然後才是那個流氓頭。

  「你隨隨便便就決定要把裝備賣掉,那還要我相信你什麼東西啊!」

  「這種事情你就別管這麼多嘛——」香梅對他皺了皺眉頭,又立刻轉身和流氓頭討論相關事宜,這一點轉變倒是讓流氓頭心花怒放了起來。

  確實正如香梅所言,這些東西搶到了手,找不到管道銷售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地痞流氓不需要穿這種神兵利器也能搶劫,但是少了玩女人用的資本可就會讓自己隔天的幹勁全無。

  反觀他則是快氣炸了,選擇把事情交給香梅來應對進退的下場果然就是自己變成所有事情的旁觀者。

  這讓他再一次地感覺到相當地不爽。

  而香梅卻只是依然擺擺手要他冷靜地坐下,因為流氓頭要開始講解這把黃金大劍縝密結構下的巧妙機關。

  「瞧!這三天我也不是閒著,這地方有個開關只要一按,旁邊的劍刃就會像這樣變成單邊有鋸尺的形狀……」

  「我壓不下去耶。」

  「對你而言是不是太重了,來!拿好,用雙手壓壓看吧!」

  香梅笨拙地拿起黃金劍,對著機關的開口奮力地壓了下去,終於順利地操作了這把劍的變形結構。

  終於……

  終於還是高高興興地把劍交出來了啊……

  「喂……」香梅忽地抬起頭凝望著流氓頭,銀白色的髮梢這次是披散在臉的兩旁,額角的留海則翹著自信的光芒。

  「說好了不可以有怨言哦!」香梅說完,把劍遞給了自始至終都坐在一旁的他。

  他舉起劍,只淡淡地說了句「回來啦」便伴隨著行雲流水的劍術,輕鬆愜意地在流氓頭眼前出了三劍,並順勢刮下了流氓頭未梳理乾淨的胡渣。

  「這……是陷阱……」流氓頭動也不敢動,只能任由兩腿一軟,就這麼坐倒在自己最熟悉的巢穴之中。

  「我打賭的內容並不是物歸原主,而是『高高興興地把裝備交到我手上』喲!」

  於是,他的劍和裝備真的全部都回來了。






  「幹得好!」回到香梅的住所,他總算難掩興奮之情,用力地一個巴掌拍在香梅肩膀上。

  「想不到解決事情竟然也有這種方法,旅行過這麼多地方,說真的我是第一次愈過像你這樣的人,實在是太讓我佩服了!」

  說完,手上還抓著劍的他,就這麼大辣辣地和香梅勾肩搭背了起來,

  「嗯。」

  「我開始相信你說的賭徒傳奇了,是你的話,賭徒這門工作一定可以創造出新的商機吧!」

  「嗯。」

  他陶醉地看著跟著自己多年的劍,雖然香梅的審美觀不能接受這樣金光閃閃的東西,但這把劍的價值只有他才清楚,因此他並不怪罪香梅。而且更重要的是,劍毫髮無傷地回來了。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最後我跟你賭一件事,輸了的話你就要帶我和你一起旅行……」

  「為什麼?」

  「你覺得我對他們做了這種事情,在這個鎮上還能好好生活下去嗎?」香梅說道:「整件事情都是因為你粗心大意惹出來的,要你稍微負點責任不為過吧?」

  「唔……我已經習慣一個人旅行了說……是說路上有個伴聊聊天也是不錯的選擇……好吧!就和你賭!賭什麼?」

  「你已經輸了喲!」

  「什麼?」

  「我想賭的事情是『你到底有沒有發現我的真實性別』,從剛剛你的反應就知道你什麼都沒發現了呀!」

  「所以你真的是女孩子!?」

  「想看證據嗎?」香梅做勢脫下上衣,他連忙撲上前去阻止,卻一不留神直直朝那個「證據」上面摸了一把。

  真的是女的啊……

  「色狼!」

  「這……我……對不起……不對!」

  他想起稍早香梅和他的第一次打賭,突然覺得整件事情相當不公平。

  「早上妳才和我打賭過妳的性別吧!」

  「是呀!」

  「那時候我輸了!」

  「是呀!」

  「所以妳說謊!」

  聽見他的指控,香梅一開始沒有回答什麼,只是淺淺一笑,然後便擅自挽起他強壯的臂彎說道:

  「因為我是賭徒啊!」

 

2008/05/19

【那個人的足跡】〈死刑犯〉

 


千載沉淪夢中天 一片剛心破萬軍 



  這是一份讓人感到棘手的工作。

  來到這個國家是在三天前,在此之前,足跡近乎踏遍全大陸的他,在已延續數百年光陰的生命中,對這片土地竟從未有過絲毫印象。

  位在大陸南方,海峽對岸的這座大島,已是貧瘠到連一個居無定所的不死人都不願駐足的程度。

  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樣的一座島,竟然也能夠建立起兩個全然對立的國家,並且相互爭戰了近百年。

  讓雙方戰火稍做止息的,是上個月突如其來的一場大地震。

  憑著人有限的智慧,是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麼神的力量如此強大,能夠在轉瞬間的地動天搖當中,毫不留情地埋葬數以萬計的生命。

  數以萬計的,絲毫沒有反抗能力的生命。

  人們用雙手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家園;以及千錘百鍊而成的精良鎧甲、兵器;全都隨著這場地震,給一併化為塵土。而神毀滅一切所花的時間,或許連讓辛勤工作的農民坐下來喝口水都不夠。

  相較於鄰國泰半土地早在百年爭戰當中慢慢地變成廢墟,國力較為強大的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是真真正正嚐到了由天堂墜入地獄的滋味。鄰國的某個將軍大難不死,從瓦礫堆裡爬出來時肩膀上還插了支箭,難掩激動的情緒,第一時間脫口而出的是:「這個國家的人民最好都全埋進土堆裡!」說完,便直挺挺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接到前往這個國家協助救難和重健的消息時,其實他也有著類似的情緒,只是沒說出口。

  他想的是,反正百年來這兩個國家的人總不厭其煩地想著如何殘害雙方人民,現在不正剛好來了場天譴一勞永逸?

  無論如何,他終究是來了。這是來自冒險家工會的命令,只是個人力的他沒有發表意見的立場。

  第一天,他直覺自己腳下的斷垣殘壁中傳來微弱的氣息,空揮幾劍切開礙事的岩石,發現一個不到五歲的小女孩。一同前來的年輕冒險家團隊樂翻了,立刻溫熱了羊奶,配著幾塊乳酪一起給了小女孩。

  他卻反而比較在乎小女孩為什麼能夠埋了這麼久卻不死。

  只是他也沒認真找答案,隔天就隻身前往協助鎮壓因飢餓而變成暴民的難民。

  救人的工作,冒險家們憑著滿腔熱血,再苦也不覺得累;倒是殺人的工作,也只有他這種看開了的人下得了手。

  但是這種把人救出來又殺掉的事情,就連下達命令的人都不敢承認。

  因此這份工作突然之間變得相當棘手。

  受到人們懼怕的他,來到一間只剩下三面牆的酒吧。在這個時間點,身處在災區當中竟然還有營業中的酒吧?他感到好奇,就進去了。

  老板當著他的面在酒裡摻水,隨性地擺在桌上,他沒說什麼就喝下去了。

  「很難喝吧!」老板湊過頭來問道。

  「沒錯。」

  「畢竟終究是這種時候,怎麼可能會有酒嘛!」

  老板的態度絲毫感受不出愧疚,他也感受不出憤世嫉俗的情緒,因此他也很自然地點點頭同意老板的說法。

  「不過……總是得要給個地方,讓你我這種人有個合理的藏身之處吧!」

  聽到老板這麼說,他笑了。






  他會決定來到這個國家,並不完全出於工會命令,而是聽說了某個傳聞,他覺得有必要親自跑一趟確認。

  悲劇性的天災過後,將所有內政重心轉移到救災的這個國家,有個人被判了死刑。

  那是個特別額外調度人力舉行公開審判的正式法庭。

  死刑是那場審判唯一會下的判決,之所以特地舉行公開審判,是因為法官必須做出史無前例的宣判。

  ——接受死刑判決的那個人,確定了要在宣判死刑後的一個月後伏法,死刑犯本人欣然接受這個結果,由於罪證確鑿,整個審判過程相當順利。如果一個正忙著重建家園的國家必須在非常時期特地找來判官和人民舉行公開審判,那這個人似乎真的犯了什麼無法原諒的過錯,算是罪有應得。

  但偏偏問題就出在,整個審判過程當中,瀰漫的卻是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無奈氣氛。

  判官希望犯人說點什麼,犯人只說自己錯了;參與審判的人民也希望犯人說點什麼,犯人還是只說自己錯了。

  因此,礙於律法當前,國家的現況也讓人們沒有再多做商量的本錢,為了趕緊將不得不舉行的審判做出結論,繼續重建工作,判官迫於無奈,只能做出死刑的判決;陪審團也迫於無奈,只能投下贊成票。

  然而判官唯一可以做到對律法的小小抵抗就是,犯人需要接受死刑,但是犯人無罪,因此只需要在執行死刑的當天自行抵達刑場受刑,其他的時間都是犯人自己的。

  犯人無罪,但是必須執行死刑。

  明明是無罪的人,卻得接受死刑的制裁。

  這是個無論如何都不合理的判決,而判官只想這麼判,因此事情就這麼成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罪犯,能夠在犯下滔天大罪後,仍然受到這樣的禮遇?這一點實在讓人很在意。

  或者該說,到底是什麼樣的罪行,會讓人審判時為其感到不捨?

  他活在世界上的時間太長,自認經歷過無數的悲歡離合,許多凡人會激動的情緒,他都已經習慣而麻木了,然而也正因如此,往往能做出宏觀角度下,對事局最好的判斷與行動。

  而這是生命短暫的人們所無法達到的境界。

  「你的所作所為,並沒有錯。」

  喝下第二杯摻水的劣質酒後,他靜靜地說。

  「錯的是,這件事情誰都沒有錯,卻因為只是凡人,一定得有人要犧牲。」他說話的時候,深邃的雙眼直視著老板。「犧牲你,對人的傷害最小。」

  「這個時候……我該說的是謝謝吧……」

  老板回應著他的眼神,臉上掛著讓人猜不透情緒的假面具,但下一杯酒雖然依舊劣質,卻是貨真價實滿滿的一杯酒。

  「做出那種決定,你的壓力也不小。」他接過老板的感激,毫不遲疑地一飲而下。

  「我只能這麼做。」老板的神情依然冷靜。

  「即使是到了現在,你還是決定要這麼瀟灑地什麼都不做。」他看著老板瞳孔中映照出的自己的臉龐,是張什麼情緒也沒有的,如同死物般的臉。

  老板的臉有著相似的感覺。

  不同的是,他順從了自己的內心而對萬世失去情感;老板則強烈地抵抗著壓抑在胸中澎湃的情緒。

  因此,對於他平鋪直敘的評價,老板只能兩手一攤,什麼也不做。

  「所以你讓自己相信,兩手一攤,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他的語調相當冷淡:「真是辛苦的人。」

  「都快餓死了,哪還管得著吃下去的是什麼東西。」老板下意識地嚥了嚥口水說道:「但我確實違背了律法,所以在這個時間點,接受處罰也是應該的。」

  「真是理所當然的藉口所衍生的理所當然的結論。」

  「不然我還能怎麼辦。」

  看著老板的雙眼,他想起關於老板的傳聞,當時的老板,眼神應該是燃燒著對生命的期盼吧!

  死刑犯之所以只能被判決為死刑,是因為死刑犯將人類烹製成料理,並且端給人們吃下。

  死刑犯之所以被判定為無罪,是因為死刑犯烹調了已死的人,為的是拯救將死之人的性命。

  但是誰願意看見自己的親人在死後被人拿起屠刀肢解,割下所有傷口太難看不能用的部分,只留下好的部分分切成好幾塊,像肉一般地對待?

  只剩下三面牆的酒館原本有個石造的階梯通往二樓客房;還有一層木梯往三樓走去,裡頭睡著未來擁有無限可能性的女娃兒,以及剛生產完,被強迫留在房裡靜養的妻子。

  地震過後,只剩下三面牆的酒館連一樓的天花板都失去了,他幸運地毫髮無傷,卻在瓦礫堆中看見那條讓人再熟悉不過的手臂垂在外頭,那隻手上有著每天忙碌所刻劃下的厚繭,卻是他這一生中牽過最溫柔細緻的手。

  孩子的母親到了最後,都一心想著要護著自己的親生骨肉,因此哪怕背上壓著酒館的天花板和倒塌的那面牆,懷裡依然緊抱著孩子不放,並且一步步地爬行著試圖離開讓人恐懼的黑暗,期待著孩子能在陽光的照耀下健康地成長茁壯。

  孩子是被大石頭壓死的。

  ——當他看見埋在母親胸口,臉色發黑早已斷氣的女兒時,他就告訴自己,孩子,是被大石頭壓死的。

  外頭好多人才剛被救出來,並且又有太多人撐著看見了陽光後就離開人世。

  醫藥、食物、飲水什麼的全埋在土裡了,倒是品項精良的鎧甲裝備只稍微變了形,散亂在唾手可得的地上。

  飢餓,這種人類最原始的渴望很快地便席捲了這個國家。

  為了活下去,為了讓好不容易活下來的人能夠好好地活下去,他蒐集了新鮮、和他妻小一樣剛死不久的屍體,逼自己眼中看見的只是肉,拿起屠刀,毫不猶豫地切了下去。

  他看著老板的雙眼,已經失去當時的風采。

  剩下的只有偽裝成堅強的絕望而已。

  「你必須死,這是這個愚蠢的法律所僅剩的睿智。無論如何你都做出了同族生命不該做的事情,這無關乎別人的想法,這對你最好。」

  這對你最好。

  這無關乎別人的想法,這對你最好。

  他的話鋒利如他的劍,紮紮實實地刺進老板的內心深處。

  於是老板最後只能紅著眼眶,撐著完全崩潰的臉龐,哽咽地說出「幫我」兩個字。






  刑場上圍觀的人並不多,因為才剛歷經了災難,殘存下來的人們都知道,這場死刑的意義,會來的,都是還有勇氣看著英雄最後句點的人。

  老板在兩個年輕衛兵的攙扶下,緩步走上死刑台,死刑台上簡陋地綁上一條吊繩,吊繩底下是一個簡易的機關地板,只要人一站上去,把繩圈套上自己的頸子,在雙方確認完畢後,儈子手就會扳動手邊的開關,地板瞬間崩垮,受刑人就這麼兩腳一空,只靠著一個繩圈掛在半空中。

  了解整個運作原理的人都知道,這已經是死刑刑具當中,少數效果又快又確實的人道刑具。

  唯一的缺點就是掛在半空中的屍體實在沒什麼尊嚴。

  而這個問題竟然是直到出現了這麼特殊的受刑人後才被突然想起。

  年輕的衛兵臉上爬著淚水,他是自告奮勇擔任這份工作,是因為老板的「料理」他才有辦法活下來。

  但是該做的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老板的脖子上套過了繩圈,沒什麼特別想說的話,便向劊子手點了點頭。

  劊子手深吸了口氣,特地摘下蒙面的頭套,要老板記得,了結他生命的人,長的是這個樣子。

  「那就來吧。」老板點了點頭。

  劊子手正準備扳動開關,一柄鋒利的金色大劍就這麼突然從遠方射出,釘在死刑台的木頭地板上。

  他不在意眾人錯愕的目光,緩步穿越群眾,逕自走上死刑台,推開了儈子手,慢條斯理地拔出大劍,劍尖直指死刑台上的老板。

  老板看著他,起初有些愕然,但也很快地理解了他的行動,只是嘆了口氣笑笑,便閉上雙眼。

  他看著老板,腦海中浮現許多複雜的影像,到底什麼樣的結果能在宏觀的角度下對大家都好?

  金色的大劍緩緩地高舉過頭,然後……

 

2008/04/21

【那個人的足跡】〈想像中的妳〉

 


千載沉淪夢中天 一片剛心破萬軍



  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過了用早飯的時間,昨晚陪侍在身旁的女子早就已經離開,但身旁的矮桌上倒是擺放了幾張小碟子,裡頭盛著冷掉了的烤蔬菜和兩張餅,旁邊還有碗清水。

  他看著矮桌上的菜餚,要豐盛不豐盛的,也不知道該當哪一餐來吃,但是才剛醒來,喉嚨很乾,所以還是乖乖地把那碗水給喝下去。

  直到潤完喉,隨意咳了兩聲清清喉嚨後,他才發現屋子裡一團亂,珍貴的草紙散落一地,準備了要抄書的墨水更是早已在地板上留下大片難看的汙漬,至於其他散落一地的衣物和瓶瓶罐罐他根本不忍卒睹。嚴格來說,只有面前的這張矮桌是整齊的。

  昨天晚上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啊?

  他試著去回想這問題,依稀記得自己是去了趟北里,在那裡喝了不少酒,還包了個母貓回來陪睡,或許就是難得荒唐,才能搞得滿屋子活像打過仗一樣。

  雖然說是自己起得晚,不能怪誰,但醒來時,小母貓連個人影也沒看到,這還是讓他有些寂寞,但至少這小妮子售後服務做得不賴,還特地準備一桌飯菜給他,抓起餅來咬了兩口,嚼著嚼著心中竟也浮現一絲暖意,想想也就釋懷了。

  這個時候,門被打開了。

  走進來的是名紫髮的女子。剪短了的髮梢掛在耳際,很是漂亮。

  他看著女子的臉龐,感到似曾相識,一時間卻也記不起這個人是誰,但他下意識認為沒必要為了短暫的失去記憶而大驚小怪,所以並沒有表示什麼。

  女子倒是瞟了他一眼,逕自收拾起眼前的混亂。

  「都什麼時候,還不快點吃完早飯工作了!」女子邊收拾殘局邊說。

  「知道了……」

  他只是隨口應答,但這回答感覺上也像是生活在這屋子裡常有的對白,即使這對此時的他而言並不具備任何字面上及字面外的意義。

  「太過分了,跑去花天酒地也就算了,你竟然還包了個妓女回來!」

  女子的話中不帶醋意,反倒是單純的殺氣騰騰。

  「你知不知道這樣子要造成多大麻煩?」

  「所以飯菜是……妳幫我準備的囉?」

  「難不成會是那個死人嗎!」

  「哦……」他心想這女人現在火氣很大,短時間內還是別惹她的好,但是,有些問題不問,似乎又會害了自己……

  「吃完以後妳要我幹嘛?」

  話才剛說完,他就看到一大團的衣服直挺挺地朝自己臉上飛過來,他不敢閃身,只好給迎面砸上。

  「抄書!抄書抄書抄書抄書抄書——吃完飯後你就給我立刻去抄書!紙我都幫你準備好了,你就給我乖乖坐在那裡把書給抄完!」

  女子的口氣顯示,這個工作即使在他失去記憶以前,他都沒記得過。

  「抄完我們就走。」不知是想起了什麼,女子在轉身離開前,特地補述道。






  紫髮女子要他抄的書是本小說,也是手抄本,前個抄書的人字跡歪歪斜斜,有點像蚯蚓在地上蠕動,抄起來格外辛苦。他抓著尖細的毛筆,吃力地邊揣摩字型邊抄,無論如何他的字跡是漂亮多了,這一點倒是讓他覺得驕傲。

  姑且不管這個,既然同樣是要抄書,他就順便看看這本小說寫了些什麼。

  小說的主角,是一對不死人,故事講述兩人生活在這個世界所遇到的種種歷險,他們一同經歷了王國的興起與衰敗;看著最早的拓荒者一鑿一斧地開創了延續六代的百年大家族,又參與了這個家族最後的消逝。

  隨著小說的情節不斷鋪陳,他開始對故事的角色有了同理心,他看著故事中的兩人不斷地旅行,想像起那漫長的旅途和一路的顛簸,忽地他竟置身在故事裡的山川之中。

  他發現自己站在山巔上眺望著遠方,身旁站著一路跟隨著自己的伴侶,他特意不去看身旁女子的面容,卻依然感受到女子眼中帶著哀傷。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個無止境的旅程?」女子凝視著遠方問道。

  「不知道。」

  「其實……我們還是可以自殺的,對吧?」

  「……嗯。」

  兩人身上沾滿了未乾的血,橫在兩人身後的是綿延整個山道的屍堆。

  屍體上或有刀傷,或有法術造成的致命傷,端看製造屍體的是誰,然而它們的共通點就是,被處理得乾淨俐落。

  幾乎所有的人都還來不及感受到痛苦就死了吧,他握著刀柄這麼想。

  女子正凝聚著魔力。

  「不可以。」

  察覺了女子的意圖,他只是平靜地說出了堅決的否定。

  說是不死人,但其實只是不老,只要兵力足夠,真要殺死還是辦得到吧!那些曾經是軍隊的屍體這麼相信,所以就追殺過來了。

  其實渴望著死亡,卻身為不死人的兩人,也是這麼相信。

  渴望著死亡,卻身為不死人的兩人。

  也是這麼相信。

  但真要用不反抗的方式面對人們殘酷的對待,這種自殺的行為他辦不到。

  女子也辦不到。

  他們渴望的死亡,不是這麼膚淺的死亡。

  偏偏在這個世界的時間越長,兩人就越難被殺死。

  以最客觀的角度來評斷,這兩個人之於有限生命的凡人,所展現出來的是壓倒性的「強悍」。

  因為強悍,所以根本無法被摧毀。

  至少目前為止還沒有足以摧毀這道強悍的人存在。

  「如果就這麼自我了結,會對不起那些人的。」他輕輕握住女子凝聚魔力的手,目光看著前方,卻是掛念著那難以數計的刀下亡魂。

  夥伴在他的安撫下整理了激動的情緒,釋放掉手中所凝聚的,足以在瞬間摧毀千人軍隊的魔力,抿著嘴,任性地什麼話也不說。

  他知道夥伴陪著自己,近千年的日子他們永遠無法在同樣的地方落腳,擁有永恆的生命對凡人的吸引力太過強烈,強烈到當這吸引力轉換成恐懼時,他們將造成人們多大的困擾。

  他強迫自己習慣了漂泊,但自己的情人卻受夠了流浪。

  「不公平……」

  女子最後只擠出了這氣若游絲的三個字。






  定居在這座城,是情人的堅持。

  他們約定好了要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因此制定了相當嚴謹的計畫,為了讓兩人享受凡人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們勢必得找個好理由解釋自己為什麼永不衰老。

  他們曾經試過對足以信賴的朋友透露自己永生的秘密,而他們也有的是人生經驗來判斷自己是否看錯人,因此在最初的幾十年裡,他們真的過著被人們理解的生活。

  這些理解永生痛苦的人,甚至對他們的遭遇感到同情。

  然而終究能夠理解的人數遠遠少過無知的人,後來兩人只好假造對方的死訊,他先埋葬了自己的妻子,再讓妻子以「長相神似的姊妹」的身分出現在世人眼前;然後他粘著假鬍子過了幾年後與世長辭,由拔掉假鬍子的「兒子」參加了自己的喪禮。

  這樣的謊言倒是讓兩人過了好一陣子平靜的生活。

  但他們知道,這世界上沒有哪個家族能夠永遠長相神似,也不可能有間住了一個家族的屋子裡永遠只有兩個人在場。

  陷入困境的他,懇求著妻子的首肯,到新的城鎮用同樣的手法展開新生活。

  妻子最後還是妥協了。

  然而就在這時候,他卻突然患了失憶症。

  一開始只是有點健忘,慢慢地開始忘了一週前自己做了什麼事情,到後來甚至當著相處了千年的枕邊人的面,問她:「請問妳是哪位?」

  後來有段時間,他就這麼從城裡消失,獨自一人不知漂泊到了什麼地方,留下寂寞的妻子獨自守著這個家,捏造一個又一個的謊言解釋自己其實已經不是原本這個家的那個女主人,而是因為長相相同,與女主人一見如故的外地人。

  然後男人回來了。

  對於離去的十多年光陰,他絲毫沒有解釋,甚至在他的記憶中,根本沒有離開家園十多年的印象。

  即使是擁有千年的生命,對於「一天」的感受與體驗,還是與百年生命的凡人相同,因此十多年的空窗期給予妻子的折磨還是貨真價實的,為此妻子和他有了爭執,但終究他回來了,妻子最後也就算了。

  日子繼續平淡地過,鄰居換了好幾代也換了好多家族,隨著認識兩人的人們漸漸隨著歲月凋零,他們終於有了可以放心地永遠住下去的想法。

  真正又回想起對死亡的渴望是在什麼時候?兩人都找不出個確切的時間,但就是在某個與往常一樣平凡的日子,他們突然覺得生活太過平淡了。

  因此他們一起收拾了行囊,準備要離開這座讓他們享受過好長一段平凡歲月的城鎮。






  小說的故事寫到這裡就中斷了。

  一開始的故事還很真實,但到了後來,與其說是冗長地描述了兩人在城裡的生活瑣事,倒不如說多了很多一廂情願的想像,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但他就是覺得不合理。

  這種東西竟然吵著要抄本,真搞不懂莉絲的心裡在想什麼,他在心裡嘀咕著。

  莉絲?

  這個理所當然浮現在腦海裡的名字,很自然地和紫髮女子的形象重疊!

  他很高興自己終於擺脫了自認為是宿醉所導致的暫時性失憶症。

  然而,他卻也想起了,莉絲不想讓他想起來的,某些事情……






  莉絲再次回到屋子裡的時候,發現屋裡空無一人,不過矮桌上的菜餚倒是全數吃畢。

  抄好的小說已經用棉線固定好內頁,端端正正地擺在矮桌上,莉絲拿起書,迅速翻到了最後的那幾頁,仔細地閱讀男人蒼勁筆跡所抄寫的文字。

  果然,抄本裡的故事被改了。莉絲對這樣的發現早有了心理準備。

  「你全都想起來了啊。」莉絲悠悠地說,她不知道男人躲在哪,但就是知道這個人就在自己身旁。

  「嗯。」

  「所以呢?我心愛的男人終於決定要殺我?」

  「我們都不會死。」

  「還是可以被殺死的,不是嗎。」

  「技術上來說,是的。」

  他沒有現身,莉絲也沒有尋找他的身影,兩個人就這麼各自站著,什麼話也不說。

  莉絲翻開故事裡的兩人來到這座城鎮後的章節,看著女人堅持留在這座城,而男人卻百般勸阻的那個段落。

  ——原先的版本應該是這麼寫的。

  新的手抄本裡,兩人之所以來到這座城,並不是喜歡上了這裡的種種。

  初次來到這座城的那個夜裡,兩人用毫不值錢的死屍妝點著城鎮上的街道。

  他們,是來屠城的。

  因為再也受不了被追殺的生活,只想平靜地過生活的兩人終於引爆了囤積在胸中千年的怒火,在確認了最後一批追兵的身分後,循著線索來到指派軍隊的這座城,用最積極血腥的方式,處理掉問題的根本。

  他負責用乾淨俐落的刀法解決城裡的活物;莉絲則用世上無與倫比的魔力將屍體燃燒殆盡。

  為了阻止他們的暴行,所有的衛兵都出動了。

  其中,也不乏最精銳的部隊。

  即使如此,兩人的屠殺依然沒有受到阻礙。

  故事寫到這裡,就結束了。莉絲輕輕嘆了口氣,闔上書本。

  「文筆來說,還是我的比較好。」莉絲說。「不過你的字漂亮多了。」

  「真難想像妳的字怎麼這麼醜。」

  「你失去記憶前,可是看得很習慣呢。」

  「或許吧。」

  「你現在的打算是?」

  聽到莉絲的詢問,他站在暗處,第一次轉過頭來面對莉絲,而從莉絲的角度,還是看不見他的身影。

  雖然莉絲看起來也絲毫沒有尋找他的打算。

  「讓我想想,我們來到這個地方,殺光了所有的人,然後住了一陣子……」他平舖直述著殘酷的現實。

  「後來我又失去記憶……大概是這一兩天的事,所以妳寫了這本東西,希望藉著這本書的內容,竄改我的記憶。」

  莉絲點點頭。

  「只是我不懂,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以及……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昨晚真的嫖妓了?」

  「是啊。」莉絲的回答只針對了嫖妓的部分。

  「怎麼做到的?」

  「因為我就是你嫖妓的對象。」

  「我不懂。」

  「你的記憶混亂,總是看見我看不見的人,和我看不見的人打招呼……」莉絲靠著矮桌,跪坐了下來,撫摸著男人為她親手抄寫的作品。「昨天晚上我們溫存,你又把我當成妓女……」

  「我忍無可忍了。」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莉絲又說了一次。

  「我無法再忍受你前一刻還叫著我的名字,轉過身卻把我當個母貓要我為你斟酒。我無法忍受只有我將所有的痛苦回憶留下,你卻可以毫不負責地忘記每一次又一次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

  莉絲說,和他在一起的這些日子讓她好痛苦。

  自從和他相遇,兩個曾經各自遊蕩在世界中的不死人都相信自己找到了最後的歸宿,如果命運要他們就只能兩個人相互依偎,那至少他們還有彼此。

  他們都曾經如此相信。

  然而他卻總是遺忘許多事情,並在遺忘後一聲不響地離開,直到某天又若無其事地回來。

  莉絲總算知道,兩人相遇前,他是怎麼渡過這千年的孤寂,他根本不用去在意,因為他總是用全新的生命與記憶,延續這個永不終老的生命。

  但莉絲只能選擇陪伴著一個隨時會變成陌生人的愛人,無論如何至少比起一個人默默承受孤單要好得多了。

  「我多麼希望失去記憶的人是我,而我可以完全相信故事裡寫的就是我們過去生活的種種證明!」

  「我懂了。」

  他從暗處走出,緩步走向莉絲,從背後環抱住這個陪伴自己千年的女子。

  ——既然莉絲是這麼希望的,那就讓虛構的記憶變成真的吧。他下定了決心。

  雖然肉體不老,但莉絲心靈的容量已經額滿,再也裝不下絲毫痛苦的回憶,然而繼續跟著他,就一定還會痛苦的。

  即使離開了他獨自旅行,也還是會感到痛苦吧!他如此認為。

  因此,解決的方法只剩下最後一條路。

  莉絲的雙肩微微顫抖,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情,她並不感到害怕,但仍然止不住內心的激動。

  「不要讓我痛,好嗎。」

  「相信我。」

  他抽刀,銀白色的刀光沒入莉絲毫無防備的胸膛,在莉絲的身體還沒來得及反應前,拔刀,毫不遲疑地劃向喉嚨。

  莉絲的身體頹倒下來,他讓莉絲靜靜地趴在矮桌上,就像是睡了。

  沒有疼痛,他履行了承諾。

  「這千年來的歲月,我們總是相互扶持著走過,沒錯吧,莉絲?」

  離開房屋前,他帶走了寫滿莉絲歪斜筆跡的那本小說。

 

2008/04/06

【那個人的足跡】〈艾莉〉

 


千載沉淪夢中天 一片剛心破萬軍



  小鎮裡一個人影也沒有。

  是聽說了有祭典才來到這個小鎮,卻撲了個空,艾莉臉上很明顯地掛著「我很失望」四個大字。

  他看著艾莉失望的表情,沒有多說什麼,只輕描淡寫地問了句「下一站要去哪?」就立刻策馬向前,馬車的木輪在混了石塊的泥土地上不停跳動著,對這種旅行必然的顛簸,艾莉倒是相當習慣,只是仍不死心地趴在馬車後座瞪著空無一人的小鎮。

  艾莉是個城市女孩,所以並不知道無預警的空城代表什麼意思。

  然而此時駕著車的他倒是相當習慣這種狀況。

  因為不是旅行的重點,他也沒打算詳細打聽小鎮的消息,總之不外乎就是強盜、瘟疫、狩獵女巫等等聽起來一點也不愉快的事情,考量到目前馬車還在小鎮的範圍內,他比較希望這小鎮的問題不算在瘟疫帳上。

  總之事情發生了也就算了,重點是馬車上的這個小妮子得要心情愉快。

  「所以妳的下一站打算去哪?」

  「唔……」艾莉抱著頭在後座來回滾了幾圈,卻還是想不到一絲方向。「不知道。」

  他笑了笑。

  從第一天遇見艾莉開始,幾天下來,看著艾莉誇張的動作,總會讓人暫時忘記這個世界實際上有多麼醜陋。

  尤其當他是不死人,這副具有永恆生命的軀體早已看盡世上所有悲歡離合,面對著這些無止盡循環的苦難,感觸又顯得更深。

  這種事情,年僅十六歲的艾莉不需要知道。

  所以他什麼也沒說。

  不管是靠打劫維生的宵小開始恬不知恥地建立起工會;散佈疫病的源頭依然沒有找到;以及有思想、讀過書的女性一個個被視為女巫送上火刑台……

  這種種在這個時代的人們所正在面臨的問題,他發現艾莉什麼也不知道。

  多知道這些事情能夠改變什麼嗎?如果可以的話他自己早就改變這個世界了,他如此認為。

  於是他選擇不多嘴。

  馬車緩緩地在路上前進,艾莉則翻了身,斜靠在馬車後座,不規律地用指尖敲打著馬車的雨棚,看起來相當無聊。

  不過由於艾莉什麼也沒表示,他也就繼續駕著車不停。

  直到正前方出現了叉路,他才停下馬車。

  「叉路。」他說。

  「我知道啦。」

  艾莉彎身向前,為了看清楚路牌上寫的標示,她雙手輕輕撘在車夫的肩膀上,下巴則靠在人家頭頂上,吃力地閱讀著。

  「妳這樣子真的有比較好看嗎?」他一邊撥開艾莉垂下來的亞麻色髮絲邊問道。

  「沒有。」

  少女特有的體香透過漫不經心的親密接觸,從髮梢傳了過來,小巧圓潤的乳房不經意地觸碰到他的肩胛骨間,有著柔軟的觸感。

  或許是在這個世界中所經歷的歲月太過冗長,對女孩這樣大辣辣的動作,他沒有什麼小鹿亂撞的心情,倒反而像是背了個長不大的女兒。

  ——即使從外表看來比較像是多了個妹妹。

  他看著前方的路標,來的時候只是隨便走走,從沒注意過馬車從哪裡來,只知道要去哪裡。

  現在則是知道了馬車從哪裡來,卻不知到要往何處去。

  好諷刺的立場轉換。他在心裡自嘲著。

  忽地,他在路牌所標示的地名當中看到了過去模糊的回憶,頓時有種懷念的情感湧上心頭。

  「不如我們就往東走吧。」他說。

  「那裡是哪裡——」艾莉拉長了句尾的語調,顯得有些慵懶。

  「往東,我想起那裡有個地方還不錯。」他伸手輕輕在艾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上搔了搔:「如何?」

  「保證要好玩哦。」

  「知道。」

  「不能又撲空哦。」

  「知道了。」

  「如果不好玩怎麼辦?」

  「那就再往下個地點走囉!」

  「哪有這樣子的啦——」

  艾莉的抗議聽起來一點情緒也沒有,他笑了笑,只叮嚀一句「坐好囉!」將艾莉趕回後座,拉起疆繩,馬車便轉向了東方平坦的石頭路上。






  馬車來到一座廢棄的神廟前停下。

  從牆上蔓生的紫色牽牛花,以及遍地不知名的蕨類可以看出,這座神廟遭到遺忘的時間已經超過好多人的生命,然而對他而言,神廟裡昔日信徒來回往返的腳步卻只是個稍早以前的記憶。

  他甚至還看得見一名白衣女子正行著三跪九叩的大禮,緩慢而莊重地一步步朝神廟裡的偶像膜拜著前行。

  艾莉看不見他的記憶,只是圓睜著大眼睛觀望著這個充滿野蠻氣息的廢墟。

  「這個地方好怪哦!」艾莉笑著說,她的眼睛追逐著在牽牛花叢間來回飛舞的蝴蝶。

  「好怪是嗎。」他看著白衣女子因不停的跪拜,兩膝滲出的鮮血已將潔白的裙子染出一片鮮紅,卻仍然堅持著信念向前。

  他看著白衣不斷向前的背影,心中突然感到一股荒唐的酸楚。

  「……我也這麼認為。」

  這間神廟香火最鼎盛的時期是在多久以前?日子經過了太久,他早已遺忘。

  可以肯定的是那時候人們還信奉著各種不同的神祇,那是個神學、哲學,與迷信三者相互混淆的時代。

  他想起有人對他說過,神無所畏懼,唯一感到恐懼的是被人遺忘。

  那人的說法是神的力量來自人們的信仰,只要相信,不管信的是什麼神,都會呼應出神力;然而相對地,當人們慢慢地不相信,甚至開始逐漸遺忘一位神,那麼哪怕是真實存在的主神,都將因此化為虛無。

  到底當時說出這話的人是在和他討論神學,還是那人心裡想著要弒神?當時的他沒想過,現在想到了卻已經無法揣測出意圖。

  這種事情不重要。

  因為這種事情艾莉不需要知道。

  艾莉需要知道的事情只有一個。

  「妳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他問。

  「廢墟!」

  「……我是說,原本是什麼地方。」

  「應該是……某座神廟吧!」

  「沒錯。」他點點頭,並且按著艾莉的頭輕柔地搔了搔,以示鼓勵。

  接下來的事情才是重點。

  「那妳知道,這座神廟崇拜的是哪位神祇嗎?」

  不等艾莉回答,他就說出了答案。

  「誰啊?聽都沒聽過。」艾莉心裡想的答案是卡卡洛依,但他卻說出了一個從來沒聽過的答案。

  「妳沒聽過是很正常的。」他淡淡地說道:「因為那一位神已經被遺忘了嘛!」

  所以妳永遠也不會知道,也無法去相信這一位神曾經存在。

  所以這一位曾經存在的神,現在已經不是神了。

  所以現在這一位已經不是神的神,早就失去了屬於神的力量。

  所以早就失去神力的神,只能用一個人的身分,永遠地活在世上。

  然而這個曾經被稱為神,現在只是個人的人,就坐在妳的身旁為妳駕車。

  ——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就算說出口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吧!他執傲地如此斷定。

  因此這些話也永遠不會被說出口。

  「不過啊——如果你要告訴我,你就是這裡的神,我會相信哦!」

  「什麼?」他驚訝地看著艾莉。

  艾莉正凝視著他,表情相當認真。

  被艾莉用這樣的目光凝視,幾天下來還是第一次,由於不習慣,他顯得不知所措。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維持著相互凝視的表情,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艾莉。

  「我很謝謝你哦!」艾莉說。

  「對於這個樣子的我,對從來就沒有朋友的我,把我救出那個地方,而且還帶著我到處旅行……」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艾莉臉上的笑容還是很燦爛。

  「在我的心中,你已經是神了喲!」

  「在我的心中,你已經是神了……」他呆滯地覆誦著。

  「不對啦!」艾莉一巴掌拍在他的額頭上:「你應該要說『在妳的心中,我已經是神了』才對吧!」

  他愣了一下,看著「這個樣子」的艾莉,她指的應該是雙腿被切齊至膝蓋上方,大腿以下什麼都沒有的「這個樣子」吧!

  「啪!」地又是一個巴掌拍在他的額頭上。

  「你到底是要不要說啊!」

  「呃!是……」他趕緊回過神來。「在妳的心中,我已經是神了……」

  「嗯!」彷彿這樣才能讓心裡預想的對話延續下去,艾莉點了點頭:

  「所以你已經是我的神囉!你剛剛說的名字,就讓它變成我們之間的秘密吧!」

  聽到這句話,他看著艾莉,激動得顧不了力道,就這麼緊緊地將女孩抱在懷裡。






  第一次遇見艾莉,那時他的馬車後座坐的不是人,而是隨身行李。

  艾莉是某位落沒貴族的千金,說是千金,也只是身分上如此,若是要把家道中落的現實層面考慮進去,那也不過就是個什麼都沒有的拖油瓶。

  那時候,這個家族的悲劇早就已經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

  流浪的馬車會經過那片土地,完全只是偶然。

  但無論如何,這個偶然讓他駕著馬車來到那棟宅第前,並且看到了橫行的惡魔正一遍又一遍地玷汙著失去雙腳的少女。

  而那時候的艾莉對他而言還只是「少女」而已。

  赤裸著身體的「少女」沒有反抗,任憑著背上已浮現出惡魔翅膀的男人,盡情地撫摸著還有些生澀不成熟的裸體。

  有時候惡魔的勁力大了些,「少女」難忍下體疼痛,緊鎖著眉頭、咬緊了牙關,支撐在地上的雙手不自主地四處摸索著虛無。

  「少女」嬌小的乳房也被殘暴地對待著。

  痛得眼淚都逼出來了,呻吟聲中不見歡愉,卻夾雜著更多的痛苦。

  即使是如此,事情過後,「少女」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

  似乎只要笑,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都可以堅強地活下去。

  從村人的口中得知,「少女」之所以失去雙腳,就是被拉進宅第的第一天夜裡,在三樓窗口綁好了床單要逃走,卻和接應的少年一起在離村子不到五百肘的近郊給抓回來。

  少年被強迫在眾人面前強暴「少女」,如果不從,就要鋸斷小情人的雙腳。

  為了證明自己是認真的,惡魔特地先鋸下了少女的一隻腳踝示警。

  因此「少女」第一次的高潮是在失血過多當中結束的,並且隨著少年的高潮,惡魔順勢一刀貫穿了劇烈跳動的心臟,鮮血噴了三層樓高,正好將綁了床單的床口染成一片斑駁的紅。

  然而,終究惡魔還是切下了「少女」的雙腳,並且做成烤肉三明治餵了她足足三個月。

  從那晚的地獄開始,「少女」就養成了笑口常開的習慣。

  他得到了這些情報,訝異著為什麼村人默許這樣的事情持續發生,但沒有人想和他爭論些什麼。

  對於他的指控,背後的蝠翼越來越鮮明的惡魔也只是露出獠牙笑笑,不當一回事。

  剎那之間他什麼都明白了,於是開開心心地在宅第中飲盡最後一杯酒,吃下最後一塊烤肥羊排,觀賞了惡魔與「少女」的最後一場交媾秀,踏著輕快的腳步回到馬車上,取下後座上的布包,裡面是一對猩紅色的金屬手甲。

  手甲外部突出著鋸齒狀的金屬刃物,並且突出在手掌之外將近一肘之長,與其說是具備嚇阻作用的防具,不如說是極其殘暴的殺人兵器。

  他就靠著這對手甲,劃開了眼前第一個村民的人中。

  那是場血與肉漫天飛舞的宴會,他的步伐如快版圓舞曲般優雅、輕快,隨著一下二上的腳步節拍,搭配流暢的左右迴旋輪舞,在入夜的街道上跳著殺人的舞步。

  人們曾經將他視為神來崇拜,當時他所執掌的是破滅。

  在那個早就被歷史所遺忘的許久以前,他用著同樣的舞步,帶給人們無盡的恐懼和崇拜。因為所到之處帶來破滅,相對地也象徵了重生,這是當時人們無邪的想像。

  於是那天夜裡,他用整座村子的破滅,交換了「少女」的重生。






  「少女」的名字叫做艾莉,也是那時候才知道的。

 

2008/03/16

【那個人的足跡】〈製琴師〉

 


千載沉淪夢中天 一片剛心破萬軍



  這條街是出了名的樂器集貨區,街上的同行都在架上掛滿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三弦、六弦、七弦、十二弦琴,隨著師傅製作理念的不同,每把琴的共鳴箱還有著圓背、平板、單片木板中央簍空等等不同設計,音色大不相同,琳瑯滿目的商品讓這條街冠上了「樂手陷阱」的渾號。

  然而這間座落在街角最末端的小店卻意外地不合群,不但陳列的商品限定了只有六弦琴,年輕的女老闆對客人還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看到有人進來了,還是頭也不抬一下,逕自打磨著工作台上的共鳴箱。

  女老闆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然而據說從她開業以來,心情就從來沒有好過。

  諷刺的是,相較於其他店家無所不用其極地獻殷勤,這個老闆對客人冷淡的態度,反而讓他感受到了自由、真誠的空氣。

  那個因獨立手工製琴而讓上臂練出漂亮肌肉線條的女老闆不打算招呼,他也就樂得在店裡當個無賴,問也不問,抓了一把還沒上漆的半成品,坐在椅子上就撥起了琴弦。

  這把琴的外型並不特別,有著與一般六弦琴相同的外觀和琴身,尺寸上也是比照約定俗成的製式規格打造,沒有任何花俏的設計,乍看來是把中規中矩的琴,在強調製琴師個人風格的這條街,反而顯得很特殊。

  他一握上這琴,一股雲杉木的清香便撲鼻而來,是好木頭,不知道彈奏起來感覺如何?稍微撥弄了幾個單音,高音音色清亮有朝氣,低音也是響度十足,稍微拍打琴身上的木板,回饋的聲音既短且直,感覺有點任性不通情理,與中規中矩的外表相反,是把相當有個性的琴。

  「好琴!」他讚嘆道。

  「我知道。」女老闆還在打磨琴身,對於他的讚美,也是回答得心不在焉,彷彿客人的評價對她而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想帶走它。」

  女老闆沒有回答。

  「這把琴的價格怎麼算?」

  女老闆仍然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絲毫不搭理今天開店以來第一也是唯一的一位客人。

  他看著女老闆認真於製琴的表情,厥了厥嘴,抓著琴大辣辣地坐下,隨性地彈奏出幾個音節後,突然間抓著琴頸的左手指尖一使力,右手立即在六條琴弦上舞動,一時間共鳴箱裡彷彿奔出數十曲相互搭配的琴音,一個人一把琴,此時卻讓人懷疑是不是多了兩個負責配樂的助手。

  演奏的琴聲並不特別快,但音色卻很紮實,並且每一個聲調的顆粒都是粒粒分明,鑑別度十足;高低音間的搭配確實而流暢,不像是單一把六弦琴可以表現的聲音。能做到這個程度的樂手雖不至於罕見,但也確實少有,而從他可以將一把才剛到手的琴所有特色發揮得淋漓盡致看來,他的實力絕對是箇中翹楚。

  重點是,他所即興演奏出來的曲子充滿了整個擁擠的小店面,卻讓人有種置身於大草原般的遼闊感,用不著閉上雙眼體會,眼前自然就會出現翠綠的草皮和成群飛舞的彩蝶,不遠處還有幾匹走失了的野馬,有的著急地踢著馬蹄踱步,有的則是悠閒地低下頭來嚼食著新鮮的牧草。

  女老闆搬了張桌子坐在樹蔭底下,固執地不理會四周圍的景色,堅持要把眼前的工作完成,她揮了揮手趕開停在琴身上的紫白相間大尾鳳蝶,量好了角度和距離,正準備要進行琴頸和琴身結合的最後手續……

  「怎麼會……」她倏地抬起頭,緊張地向四週張望,人確實還在自己最熟悉的這間工作室當中。

  「妳看到了嗎。」他笑著說。

  「這琴不賣!」女老闆惱怒地一把搶過六弦琴,抓著琴頸高舉過頭,像是劈柴般的姿勢就這麼朝地面上砍落,只聽見「咚」地一聲巨響,一把好琴就這麼毀了。

  然後,女老闆手上還握著斷裂的琴頸,呆呆地看著地上這堆曾經演奏出能夠親身體驗的天籟的廢木材。

  下一刻,衝動的製琴師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這把琴出自她師父的手筆。

  說好了要送她作為開店的禮物,即使明知道上漆會影響琴的音色,她還是吵著要在琴身為她畫上一隻蝶,師父也答應了,眼看開店的日子一日一日慢慢逼近,師父製琴的進度卻一直沒有進展。

  開店當天,師父抱著這把琴來到店裡,原木製的琴身上甚至連最基本的防護漆都沒給漆上,儼然只是一個半成品,但師父還是把琴交到了她的手上,她將這把和預期全然不同的琴抱在懷裡,看著師父的臉上掛著笑意。

  謝謝師父多年來不藏私的指導。

  謝謝師父特地一趟路過來祝賀單飛。

  謝謝師父對待自己像是對待親生女兒一般。

  她抱著師父送來的琴,說著不著邊際的客套話,少了還在師父門下時,那種率直、任性的個性;多了商人特有常駐在臉上的笑容,以及永遠不停重複、毫無情感的,營業用情緒。

  她只覺得自己被師父背叛了,但她不想為了這種事情和師父撕破臉,只好選擇疏離。

  這幾年下來,她從來都沒想過要去動這把琴,會來店裡的客人不多,全都是慕名而來訂做專屬琴的樂手,店裡根本就沒有賣得出去的展示琴,於是她索性就把琴丟在一旁,試著說服自己是高高興興地收下來自師父的祝賀。

  ──以及,強迫自己相信師父送來的真的是祝賀。

  半成品的琴,有太多惡意可以解讀了。是看不起自己單飛的學徒,因此送個半成品過來意味著徒弟還不夠格出師嗎?還是根本也只是虛應故事,臨時抓一把店裡的商品就送過來當賀禮嗎?

  她很介意,介意得受不了,但就是沒辦法和師父攤牌。到底這樣的情緒是自己「選擇」了疏遠,還是她完全「不敢」面對多年來親手栽培自己的師父?在她心中總有這樣的疑慮,而她只能強迫自己不去想。

  因此也就從來都沒有心思去試著彈奏這把琴。

  後來得知師父過世的消息,在師父墳前大哭了一場,責備自己這幾年來的幼稚行為,導致沒能陪著這位和自己最親的人走過人生的終點。

  從此之後她就更不可能去彈奏這把琴了。

  如果開店當時的她,懷著興奮的心情當場在師父面前彈奏這把琴的話,或許她就會知道師父用盡畢生心血,就只為了告訴她,這把琴,唯有在她的手上才能完整!

  只可惜,事情終究只是如果。

  「就說了是把好琴吧。」

  製琴師看著地上砸得稀爛的木頭碎塊,臉上滿是懊悔。

  「妳師父是位調皮的老先生,挺愛惡作劇。」他笑著說。

  製琴師看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偏偏妳這個徒弟有時候又太傻了點。」他從製琴師手中接過斷裂的琴頸,在大腿上拍了拍。

  「他委託要讓妳過得快樂,話還沒說完就走了,為了了解妳,我算是花了不少時間做功課。」他撿起地上的木頭殘骸,一塊塊地和琴頸相互結合,原本斷裂的部分竟然又重新合成一把完好如初的琴出來。

  製琴師眼睜睜看著被自己砸爛的老琴毫髮無傷地回到面前,臉上的懷疑大過於欣喜,然而他卻堅持把琴交到製琴師手上。

  「琴被我換過來了。」他聳了聳肩:「再加上一點小小的魔術……」

  製琴師顫抖著雙手接過這把原本就應該要屬於她的琴,她輕撫著這個未經雕琢的琴身,用紙腹感受著來自每一條弦、每一個琴格的觸感;輕奏出弦音,獨特、有個性的音色就好比映照著持有人的個性,是工匠的巧思。這琴上的每一個角落都傳遞著來自師父的愛,卻因為她的年輕氣盛,遭到無謂的冷落多年。

  曾經每當看到這把琴,她的心就會感到糾結,這是師父給她的琴,多年的師徒情誼讓她怎麼也不可能真的傷害這把琴,但與師父間的誤解卻又讓她無法面對這個來自師父的禮物。

  同樣的一把琴,現在看來卻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你是……」她抬頭看著眼前這位高大的客人,眼神中洋溢著感激之情。

  面對製琴師的疑惑問,他卻只是笑。

  這對師徒真的很像,都在自己的心中牽掛著對方,卻都怎麼也不肯老實地透露自己的心事,有一點,年輕的女老闆搞錯了,這把琴的音色並不為了反映她的個性而獨特,這琴的音色真正完整重現的,是製琴師自己的個性。

  ——就算已經單飛,溺愛徒弟的老製琴師還是希望留在徒弟身旁呵護著她吧!

  「好了,趁著老闆心情不錯,來談談我要訂做的琴吧?」

 

2008/03/09

【那個人的足跡】〈她的歌〉

 


千載沉淪夢中天 一片剛心破萬軍



  柔的歌聲很甜,在她那帶有些許沙沙嗓音的獨特呢喃聲中串聯而成的每一字一句,都散發著濃濃的蜜糖香,聽她唱歌總是舒服的,讓人不自覺地就沉浸在午後溫暖的陽光與蜂蜜蛋糕之中,才想著這時候能夠來壺紅茶會更好,回過神來,卻驚覺自己只是身在一間再平凡不過的小小旅店內。

  不論是旅行途中暫時歇腳的旅客、王國裡下工後的士兵、尋找秘寶維生的冒險者團隊,甚至是生活在追逐與殺伐世界之中的賞金獵人,來到這裡的目的千奇百怪,但都有著共通的一個期待,那就是享受柔的歌聲。

  柔在唱歌的時候是不需要樂手的,大多時候甚至沒有歌詞,然而自她喉間傳奏出來的每一個音節,卻總有辦法觸動人的心弦,在細雨漫漫的初春清晨;在毒辣的陽光高掛的仲夏正午;在大地一片蕭瑟的晚秋傍晚;在大雪紛飛的嚴冬夜裡,柔的歌聲總配合著時節、情境,搭配出治癒人心的自然曲調。

  在柔的歌聲之中,龍蛇混雜的小旅店從未發生任何紛爭。

  這就是柔的魅力。

  他還記得初次踏進這間旅店,店主人夫婦倆正逢新婚,那時候柔卻已經滿月,男主人尷尬地說,這是年輕不懂事造成的結果,但是他會努力讓妻女得到幸福。

  第二次來到這間旅店,已經過了八年,他很訝異八年後,當年的那個衝動小夥子竟然還記得他這個陌生人;而店裡工作已經上軌道的旅店主人則是訝異,八年來,這個見證了夫婦倆愛情的旅行者怎麼保留著八年前年輕的外表。

  那時候,柔就已經很喜歡唱歌了。

  「柔的聲音很好聽呢。」他說。

  「被你這麼說還真不好意思……」旅店主人笑著摳了摳臉頰上的鬍渣,他的妻子見狀則是輕拍了他的手背:「壞習慣!」

  旅店老闆立刻緊張地把手貼在大腿上,隨即和把整個小動作看在眼裡的他四目相對,他挑了挑眉,老闆則嘟了嘴回應,然後兩個男人相視而笑,女主人覺得莫名其妙,兩個男人卻只是笑而不答,抬起頭來看到急著想知道事情原委的女主人,就又笑得更厲害,笑到最後兩個人甚至抱在一起狂笑。

  當天晚上,他和怕太太的旅店主人兩人全都沒飯吃,還被反鎖在旅店門外反省到了大半夜才進門。

  第三次造訪這間小旅店的時候已經又過了八年,旅店主人已經變成了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鬍子大叔,女主人倒是繼續保持著當年標緻的身材,至於他依然年輕的外表,兩人沒有多問什麼,倒是旅店主人看著女主人和他打打鬧鬧地顯得有些吃醋。

  看見柔的第一時間,他注意到眼前的這名少女與同年齡女孩相比,顯得過於瘦弱,並且必須靠著一張特製的輪椅才能行動,經歷過太多人事物的他一眼就能明白,柔的情況並不樂觀,他轉身望向多年不見的兩位老友,他們的眼神告訴他,不要問。

  三個人也就很有默契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十六歲的柔看到他頭上總是戴著一頂黑色絨布面圓邊紳士帽,笑著稱呼他為「帽子」,然後立刻哼哼唱唱地寫了一首屬於他的歌。

  他則拿自己多年以來在外頭旅行所發生的故事做為報酬,他的口中訴說著北方凍土日出那瞬間映照在雪地上的眩光;南方島群沿岸千奇百怪的礁石在海岸的拍打下雕塑出一尊美麗的少女像;西部大草原上奔馳的獸群以及與世隔絕的蠻族遊牧生活;極東跨海的另一端大陸上全身毛茸茸長著間耳朵和尾巴的豪邁獸人……

  他的故事總是說不完,全都是從未離開旅店的柔最嚮往的體驗,這種種的故事,全都變成了柔的歌,由她那甜美、溫柔的呢喃聲,迴蕩在旅店的每一個樑柱之間。

  當然,從他口中說出的故事多了詩人歌誦的浪漫傳奇,卻忽略了全身上下做為代價的傷疤和滿手的血腥。

  柔的歌聲不需要血腥味。

  那一次的停留是他有記憶以來最快樂的時光,或者說,在這間小旅店裡所經歷過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是漫長無止境的人生中,最讓人愉快的日子。

  離開前,柔調皮地在他的臉頰上輕輕一吻,約定好了這次出發,要帶回更多更有趣的故事回來,柔如此期待著。

  他也這麼期待著。

  想不到,說完最後的再見後,柔就再也等不到他的身影。

  似乎是離開後沒多久,病情開始惡化,然後不到一年的光景,小旅店再也聽不見柔的歌聲。

  後來他再也沒有回來,王國裡的弄臣為了爭奪權位,發動了內戰,王國各地都陷入一片戰火瀰漫,這裡也不例外。幾年的戰火下來,過去的小旅店早已不存在,並且,連曾經存在的村莊,都只剩下一片斷垣殘壁。






  手上的劍還淌著血,前一個敵人的體溫尚存,他站在雙方交戰的人馬正中央,尋找到柔所長眠的那塊方寸之地,一塊石版刻著那熟悉的名字,他輕輕吹開石版上的沙塵,用那雙依然年輕的手心輕撫石版上的文字。

  幸好,柔走得很安祥。

  戰火開始蔓延前,愛唱歌的柔已經動身踏上前往另一個世界的旅程,柔短暫的一生中都不曾看見險惡的人世,這間旅店裡的客人不管在踏進旅店前是什麼身分,只要還坐在旅店裡聆聽柔的歌聲,他們就都只是柔的歌迷。

  「你們……聽過柔的歌聲嗎?」他低聲說道,毫不在意自己的聲調到底有沒有傳達到圍繞著自己的兩軍軍隊耳中。

  「柔的歌聲,很好聽哦。」他取出一把銀白色的匕首,在石版上新刻了兩個名字,然後小心翼翼地捧著石版,將它收進內襯縫了羊毛的皮包之中。

  「我遵守約定,讓你們團圓了……」

  他站起身,看著團團包圍自己的雙方軍隊,由於他沒頭沒腦地殺進這片區域,讓雙方的殺戮中斷在尷尬的節點上。

  「我啊……就算是現在,還是聽得見柔的歌聲呢。」他平舉著染血的長劍,隨意指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名士兵:「你,聽見了嗎?她的『帽子之歌』?」

  「你,聽見了嗎?她的『凝望大海的少女』?」

  「你,聽見了嗎?她的『踏上旅途的帽子』?」

  他的劍尖指向一個又一個的士兵,每一個士兵,都是一首歌。

  柔的歌,就是有這麼多。

  「我還是聽得見哦!」

  說完,他哭喪著臉,笑了。

  「我真是幸運……即使殺光你們全部……柔也什麼都看不到了……對吧!」






  旅行途中的他,遇到了多年不見的旅店主人,旅店主人渾身是傷,他要包紮,旅店主人拒絕了,只告訴他,自己的家園全毀了,妻子在軍隊入侵的時候遭到殺害,他這個沒用的男主人卻只能狼狽地逃了出來,什麼東西都帶不出來。

  「朋友……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讓柔……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個地方……」

  他將老友抱在懷中,直到老友的體溫逐漸散去化為冰冷,然後他從行李袋中翻出柔過世後他就不曾再度戴上的帽子,踏上那段許久未曾踏上的道路。

 

2008/03/03

【那個人的足跡】〈迷宮的十字迴廊〉

 


  ——千載沉淪夢中天 一片剛心破萬軍——



  走在隊伍正前方的人是李,一個來自東方的獸王戰士,聽說他們很適合擔任斥侯,所以負責打前鋒的就是他了。我是沒和這種人打過交道,而且李的打扮也是輕裝皮甲沒什麼特色,底細什麼的真的不清楚,唯一要說在意的,還是他那個只有兩鬢長得出毛的怪頭,怎麼不想辦法遮一下呢?

  不過其他人好像都不在意這個問題,而且他們更沒有個人特色,所以我連名字也記不得。

  反正就是一個卡卡洛依治療師、一個獸人族戰士,和一個咒法師,加上怪頭李和我,就這麼組成了一支不是很重視平衡的臨時冒險團隊。

  搞成這副德行還堅持要硬闖迷宮的十字迴廊是有點扯,反正隊長是毛茸茸的獸人,誰管他是來自狼牙還是狼爪來著,他們只會在族群這件事情上面龜毛,真的到了該用腦子的時後就是會出這種怪招,也算是見怪不怪了。

  迷宮的十字迴廊,嚴格來說是這座城的一部分,曾經是老城區最繁榮的地方,卻在某一天被濃霧籠罩,裡面的人再也沒出來過,當時警備隊派了十二個人搜索,只有兩個活著回來,那裡頭的巷道似乎一轉身就會變個樣,而且開始有著被稱為「幽冥鬥士」的東西徘徊,那是一群看起來活像鬼魂的生物,已知沒有任何武器碰觸得到他們。

  稱他們為生物,是因為他們以人的靈魂維生……

  後來開始有謠言傳出,說這塊區域因不知名的原因和幽界合而為一,而一切的謎底和解決之道都在此區域最深處一個被稱為血紅屋宅邸的地方,由於整個街區已經變成一座有生命的迷宮,慢慢地開始有人稱呼這塊地區為迷宮的十字迴廊。


  迷宮的十字迴廊得名後,越來越多不怕死的冒險者集結闖入這塊區域,並且找出了十字迴廊改變地形的週期,只要夠小心夠有默契,基本上探索起來的危險性還好,當然,前提是夠有默契。

  說到默契的話,我對現在這個團隊的沒默契還真是有著充足的自信。

  到底這年頭還剩幾個人會想和不認識的陌生人聯手幹秘寶獵人,而且還試圖找到位於傳說中位於十字迴廊深處的血紅屋宅邸,只為了一封號稱來自血紅屋主人的邀請函上沒頭沒腦地寫著「歡迎來訪」!?

  而且信明明就是寄給我的……他們到底在興奮什麼?

  「想不到這樣的邀請函真的存在呢!」說話的是年輕的卡卡洛依治療師,這位神的使徒除了能夠治療絕大多數的傷害以外,因為教義的關係還能學習各種魔法,雖然他們對於身理的病痛沒輒,但是我們終究是一群見錢眼開的秘寶獵人,應該是沒時間生病。

  「嗯。」我隨便附和著,只因為公會裡有人跑腿送了這封信來,信才剛拆開,他就黏上來了,這種沒神經的傢伙真的可靠嗎?

  「幽冥鬥士!快退!」前方突然傳來怪頭李的警告聲,我們的獸人隊長就抓著戰斧衝了出去。我怎麼覺得自己聽到的是撤退的警告?

  咒法師迅雷不及掩耳地一個劍指指向隊長,喊出:「縛!」伴隨著咒法師發出青光的指間,這個衝動的傢伙就立刻頹軟下來,恰好趴在折返回來的怪頭李身上,就這麼給順勢上了肩,腳步踉蹌地朝我們跑過來。

  年輕的治療師這才剛從包包裡翻出預先準備好的球型法器,然後緊張地往怪頭李背後一丟,隊伍正前方立即張開一道散著紫色光芒的魔力網。咋!遇到半隻腳踏在幽界裡的怪物靠這個有用嗎?

  「大家自己保重!」怪頭李說完,立刻抱著隊長往身旁的破木屋裡一閃,現場立時少了兩個人的氣息。你這樣是打算把我們晾在這裡等死就是了!

  咒法師念了一個聽不懂的詞彙後,也消失了身形。

  非常好,現在只剩下我和小朋友兩個人獨自面對追過來的幽冥鬥士,那張魔力網在幽界生物面前果然一點用也沒有,兄弟,你辛辛苦苦花了大錢買來的高階法器被人家直接穿過去了耶!

  「怎……怎麼辦……」小朋友呆立在原地不動,隔著治療師的道袍我都能看見他的腿在發抖。

  「你問卡卡洛依啊。」笨蛋一個,既然這麼弱,打一開始就不要在大街上拉人探索傳說中的血紅屋嘛!

  散發著淡紅色光芒的幽冥鬥士一步步地朝我們逼近,這一隻身上穿著屬於幽界、看起來只是輪廓的重型鎧甲,手上還握著一柄雕飾華麗的雙手巨劍,看樣子這個傢伙在幽界應該是名騎士。

  怪頭李似乎沒打算出來救人,是說我也不期待一個不知道能力何在的獸王戰士能搞出什麼名堂。

  弱智的掛名隊長現在應該還在昏迷中吧,天知道咒法師到底在他身上施了什麼怪法。

  咒法師八成已經逃離現場,這種人我看多了,實力是不錯,但就是見風轉舵得快,見機行事的技巧熟練到跟吃飯一樣,也難怪小朋友可以在大街上隨便招個手就拉進一個有豐富實戰經驗的咒法師。

  其實……說到底這些人都是一個樣。

  「咿……」小朋友整個嚇傻了,發出來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把幽冥鬥士的注意力給吸了過去。

  「救、救命……」小朋友將臉轉向了我。

  別看我,遇到幽冥鬥士就算是我也沒輒,我只知道這種大傢伙視力極差,絕大多數的時間靠的都是聽音辨位,而且通常他們只要久久獵殺到一個靈魂,就會對身旁的其他靈魂視若無睹。

  所以我只需要犧牲掉一個人就沒事了。

  別怪我無情,小朋友,在場所有人在想的是什麼,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就請你安心上路吧!

  幽冥鬥士對著小朋友伸出手,直接穿進小朋友的體內,向後一拉,小朋友的身體立刻就像個破麻布袋一樣砸在地上,但幽冥鬥士處在幽界與現界夾縫中的手上,卻抓著一個人型的淡藍色能量體,從那能量體的輪廓可以看出小朋友臉上的特徵,只剩下能量體的小朋友兩手扳著幽冥鬥士的虎口不停掙扎,似乎還沒發現自己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肉體。

  然後幽冥鬥士摘下頭盔,露出尖細的口器,直直地穿進小朋友的咽喉不停吸吮,淡藍色的光芒先是抽動了一下,便開始慢慢萎縮,並一點一滴地流進幽冥鬥士淡紅色的體內,然後相互交織成全新的紫色光芒。

  目睹幽冥鬥士「進食」的感覺讓人作嘔,即使是多年來看了這麼多具靈魂遭到撕裂,每次看到還是會覺得渾身不對勁,看著能量流動或許還少了些真實感,但我就是會聯想到吸血鬼咬著某人的頸子猛吸,最後把活生生的人吸成乾屍的模樣。

  這種極度危險的東西現在就站在我身旁享用著靈魂大餐,不知道這時候我伸手去碰一下牠的身體會發生什麼事?

  我緩緩地伸出自己的左手,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武器和魔法對牠們有效的幽冥鬥士,到底觸感是怎麼樣……

  那個紫色的光芒實在是很吸引人……






  意料之中,邀請函引來了幾個不怕死的冒險者。

  打前鋒的獸王戰士一進入迷宮的十字迴廊就立刻進入了百獸相.狼化妝的體勢,將注意力全集中在搜索巷道之中,而且似乎沒有人發現他的行動有所改變,從這一點來看,這個人的確有不怕死的本錢,相信會是個相當好的餌食。

  治療師身為一個冒險者的身分還是個菜鳥,從他帶著大包小包的各式法器這點來看,可想而知,他並不是個很好的施法者,不過既然是卡卡洛依的使徒,或許靈魂的滋味會相當可口。

  狼牙的戰士還是個衝動的年輕人,對自己的戰技相當有自信,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他的靈魂有價值嗎?總之既然已經來了,就看看他會有什麼表現吧!

  最讓我感興趣的還是這個幻術師,他在公會裡有著不錯的人脈,本身也是個有實力的人,跟著各個冒險團隊來過不少次迷宮的十字迴廊,也組織過自己的團隊,對這裡的生態相當熟悉,就是個性輕佻了點,但我喜歡這個人,將邀請函發給這個人果然能夠吸引到各路人馬的關心。

  用四條人命,可以換來多少人再次投入探索血紅屋的興趣?

  用咒法師的身分接近他們比什麼都方便,來迷宮的十字迴廊都需要咒法師,這是冒險者們用鮮血換來的經驗,我不便批評什麼,只要能達成目的,要我再埋葬多少人都可以。

  我們走在濃霧瀰漫的巷道中,獸王戰士很稱職地在前方引導,他們有一套特別的體術系統強化自身的五感,而且毫不矯作,這一點讓我很欣賞。

  狼牙戰士一進來就蠢蠢欲動,卻被隊伍推進的速度給弄得很不耐煩,看他的樣子也差不多快要爆發了。

  治療師把幻術師當成偶像,對於邀請函的內容甚至比信件主人還要重視,一路上我們的話不多,而且幾乎全都是治療師在開口,看得出來其實每個人都在忍耐。

  特別是那個幻術師。

  他應該很清楚,臨時組成的五人團隊完全無法勝任攻克迷宮的十字迴廊的任務,為什麼他還要點頭答應出發?從一開始我就觀察著這個人,卻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行為,難道他對自己的能力這麼有自信?還是他從收到邀請函開始就醞釀著什麼目的?

  讓人猜不透的傢伙。

  算了,不管他有什麼目的都與我無關,至少他照著我的計畫來到這裡,並且也順利地將「來自血紅屋的訊息」散佈到了情報販子耳中,所有人都在觀望這個團隊的表現,我知道他們也都期待著這個團隊的失敗,我們組成地太草率、太藐視這座迷宮了,所有人都在期待我們失敗。

  他們想要看到失敗,我就給他們失敗,因為他們將會踏著前人的屍體,證明自己比誰都高竿,他們將會爭先恐後地進入迷宮的十字迴廊,尋找位在十字迴廊最深處的血紅屋裡的神秘寶藏,到時候,我就能夠回家了。

  我只想回家。

  回到那曾經屬於我的宅邸。

  數十年來,那裡一直都是屬於我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麼,我擁有無限的青春,我是個不老不死的怪物,當我必須眼睜睜地看著所認識、所愛的人一日日地老去;當我必須承受著所有我所掛念的人一一離開人世,而我卻永遠保留著這樣的外貌,我就知道自己將永遠失去愛人的權利。

  所以我把自己封閉在那個宅邸之中,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宅邸。

  直到該死的幽冥鬥士出現!

  該死的幽界把我的人生全毀了!

  牠們佔據了我的領地,將我趕出我的家園,然後用這場散不去的濃霧阻擋著我重回曾經屬於我自己的歸屬!

  這群懦夫!

  他們以為靠著改變迷宮的型態,我就永遠找不到回去的路嗎!

  我找不到,但我可以讓人幫我找到!

  就是這群為了寶藏,命都可以不要的秘寶獵人們!

  「幽冥鬥士!快退!」是獸王戰士的警告,看樣子他成了被獵殺的對象。

  狼牙戰士二話不說就殺了出去,愚蠢!幽冥鬥士是你這螻蟻殺得死的東西嗎!

  「縛!」我不能接受一個愚蠢的自殺行動破壞了既定的劇本,我要的是奮戰過後死傷慘重的精采故事,而不是因為魯莽導致的無謂傷亡,只有這樣才能吸引更多自認英雄的人為我開路。

  我的咒殺瞬間要了戰士的命,癱軟的屍體迎面趴在轉換為豹化妝飛奔回來的獸王戰士身上,他二話不說就扛起了這個隊長跑了回來,很好,我就是要這樣的感覺。

  治療師還在努力地從各式法器當中尋找他自認為妥善的一個出來,包包裡的隨身物件灑了一地。

  幻術師絲毫不打算施法,只是神色自若地看著治療師翻找著麻布袋。很聰明的判斷,遇到幽冥鬥士,凡人能做的選項並不多,其中一種處置方式就是安靜地躲起來;而另一種則是找個慌慌張張製造聲響的替死鬼出來。

  治療師最後丟出了一個球狀法器,隨著法器落地的碎裂,預先存放好的魔力立刻重新排列組成了一張紫色的魔力網,如果對象不是幽冥鬥士,這張網的能量足夠摧毀任何形式的敵人。

  只可惜他的對手是無視這張網的幽冥鬥士。

  「大家自己保重!」獸王戰士帶著狼牙的屍體隱身在陰影之中,他會活下來。

  他們很快地會在失去了一個菜鳥同伴後,拖著狼狽的身軀跑出迷宮——如果中途沒再發生什麼意外的話。

  剩下的事情交給幽冥鬥士處理,我當個旁觀者就好。

  幻術師的意圖很明顯,被留下來等死的他們兩個人只要有一個犧牲就好,而他什麼也不用做,亂了手腳的治療師自己就會變成犧牲品,這在道德上的確是個很好的藉口。

  幽冥鬥士啃食靈魂的場面相當戲劇化,治療師不停掙扎的靈魂相當鮮明地呈現在我們眼前,治療師淡藍色的靈體一進入幽冥鬥士散發淡紅色光芒的體內,兩者相互輝映出帶有邪惡氣息的紫色光芒。

  等到幽冥鬥士離開,發現隊長離奇死亡的獸王戰士會現身和幻術師會合,他們或許會為了臨陣脫逃的問題發生一點爭執,但為了活下去,終究會握手言和,然後回到鎮上報告這場悲劇。

  冒險者們將會替我找回原本屬於我的家園……

  「不!」當我注意到時,幻術師已經伸手觸碰了幽冥鬥士的身體,立時殞命,這個行為就連剛出茅廬的新手都不會這麼做!

  原本只獵殺一個靈魂的幽冥鬥士得到了出乎意料的靈魂能量,在現界的形體整個變得相當不穩定,向四周圍溢散的能量穿透了躲藏在陰影中的獸王戰士,獸王戰士就在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的狀態下死去。

  該死的蠢事!

  該死的幽冥鬥士!

  該死的愚蠢冒險者!你們死得一個也不剩,是要誰活著出去把這裡的冒險故事傳開?難道是我嗎!






  看著地上的四具屍體,以及眼前能量正在四溢的幽冥鬥士,咒法師眼中燃起了怒火,然而向前邁出的步伐卻相當冷靜,他無視於朝自己逼近的能量,只是一味地走向前,擁有無限生命的他靈魂能量沒有上限,連吸食了額外靈魂都會變得不穩定的幽冥鬥士,一旦碰觸了他的身體,甚至會因為過量超載而自行崩解。

  換句話說,不老不死,變相地成了幽冥鬥士的天敵。

  「你們以為自己是無敵的,但我卻可以輕鬆地消滅你們。」咒法師將手插入幽冥鬥士體內,彷彿要在這無形的能量之中抓取什麼物體似的,使勁握起了掌心。

  幽冥鬥士的形體急速膨脹、擴散,但外型卻變得模糊,原本清晰的輪廓逐漸散去,最後只剩下一片四散的光芒灑在濃霧之中。

  四周圍的景物開始變換,又到了迷宮的十字迴廊改變外貌的時間,咒法師站在快速迴旋、變換景色的螺旋正中央,無力地閉上雙眼,靜靜等待一切回歸靜默。

  有無數次他期待著睜開雙眼就看見熟悉的宅邸出現在面前,但也有無數次他睜開雙眼看到的都是失望,因此他也習慣了不再期待,等到四週景物重新成形,四具屍體早已不知四散到何處,其實連他自己也在景物的交替當中,離開了原本的立足點。

  這一次的霧稍微淡了點,他選定了一個方向,決定靠著自己的雙腳走出這座迷宮。






  「大哥!這裡有一封給你的信。」

  「血紅屋主人……歡迎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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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那個人的足跡】〈旅程〉

 

2008/02/17

【那個人的足跡】〈旅程〉

 


  ——千載沉淪夢中天 一片剛心破萬軍—— 



  自從魔列車開通以來,他便養成了搭乘列車往返東西岸的習慣,其實他並不特別需要時常在兩地移動,只是沒其他的事情可做,手頭上的旅費又多到花不完,才開始這種漫無目的的往返。

  對一般人而言,代表著高速與平穩的魔列車是相當奢侈的交通工具,然而他卻完全不需懷抱這方面的考量,這或許是身為莊園主人的特權吧!

  雖然手下的葡萄園養活了數以百計的雇工與佃農,而他也是位公推的好地主,但這並不表示同時擁有金錢與地位的他就能無憂無慮,別人不能明白他臉上時而浮現的陰霾是為了什麼,但他自已卻很清楚,這種安定平穩的人生,對他而言,只能是奢求。

  如果他就只是個善待手下的好地主,應該可以好好管理著莊園終老一生吧。

  偏偏「終老一生」這樣的結局,在他身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因為他的時間是暫停的。

  說得更明白些,他不會老。

  對於時間的觀念,他明顯與常人不同。

  發現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已經是這個莊園的主人了。忘了是哪一天發生的事情,但就是某天一覺醒來,他突然覺得身旁的事物好陌生,但人們對他的態度卻好熟悉,他用著陌生的雙眼看著陌生人對他熟悉的眼神,假裝自己就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那個不認識的自己一樣,然後裝模作樣地用全新的自己去習慣那些明明該是習慣的新事物。

  對於自己究竟活了多久?以及這段漫長、看不到終點的人生旅途,他到底經歷了多久?他不知道。這是來自法那、卡卡洛依、或是懷寧曼的恩寵?他也不知道。因為除了身為莊園主人的既定事實以外,他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這是夢,那也太長,太真實了。

  ——而且,一點成就感也沒有。

  說不定就是因為找尋不到目前生活的意義,他才會選擇躲在永遠不會有個真正終點站的魔列車上,漫無目的地看著眼前的景物從遙遠到鄰近又遙遠地從身旁溜走。

  前往東方的某個車站中,走進一對男女,男子一頭像是染過的白髮,在髮根處依稀可見原本黝黑的髮色,配上一身散發皮革氣味的黑亮連身皮甲和腰間的一柄黑色長刀,呈現出一種讓人避退的詭譎氣息;身旁的女子肩上垂著銀亮的髮絲,身上的服裝是北方黑暗大陸皇族的傳統服飾:酒紅色褲裙、藏青船領短上衣配百合白絲直短外套,以及魔族女性頸子上都要戴的皮環,胸口還掛著一個精緻的懷錶,整體看上去,很美。

  大概是某位大公的千金代著隨身護衛出遊吧!

  只是這兩個人……讓人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列車還沒開動,似乎是前一班車在路上耽擱了,為了配合狀況排除,列車將要在站內短暫停留,靠著軌道移動的交通工具就是會有這種困擾。

  聽到站務人員跑東跑西的通知,車上不少人發出了怨言,他則是偷偷看著這兩個一點也不像魔族的魔族。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吧?」男人問道。

  「我們還有三天。」女子握著胸前的懷錶回答,目光卻從未停留在那精美儀器的指針上。

  「應該趕不回去了吧。」

  「是啊!」

  「……」

  「怎麼了?」

  「為什麼妳可以這麼冷靜?」

  「因為直到最後,你還是陪在我身邊,不是嗎?」

  令人玩味的對話,雖然他知道這麼窺探他人的隱私很不道德,但他就是忍不住。

  「請問……」他走向前打了聲招呼,其實他並不擅長與陌生人打交道,然而卻阻止不了自己的身體前去搭訕這兩位似曾相識的陌生人。

  那男子回過頭來,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發現那男子的瞳孔突然放得好大,那是種驚愕的表情。

  而在那樣的反應中,在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竟然浮起了些許漣漪,他無法解釋這樣的情緒,但總覺得胸中有什麼東西就要傾洩出來。

  突然一個熱辣的巴掌無預警地甩在自己臉上,是那個銀髮的少女。

  清脆的聲響迴蕩在車廂之中,車廂裡的旅客無不循著聲音回過頭來關切,眼看事不關己,就又回到原本的動作。

  「我找了你好久!」女子看著他的眼神滿溢著深情,然後清澈、透明的情感就這麼不爭氣地沿著臉龐滑落。

  然而他就是記不得眼前的人。

  「你又什麼都不記得了,對不對!」白髮的男子看他一臉呆滯,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責備。

  這個時候,該回答「不記得」嗎?除了眼前一男一女的熱烈視線,他依稀還感覺到背後那些列車上真正的過客,正不時以看熱鬧的窺視在偷偷觀望著他們三人。

  該怎麼回答?該回答什麼?突如其來的意外發展讓這個原本平淡的旅程突然變得好複雜,這根本不在他搭上這班列車的原定計畫之中。

  他只是個莊園主人啊!

  被兩個認識自己的陌生人包圍的他;為了這兩個陌生人而感到內心糾結的他;覺得自己一定在過去某些日子中和這兩位陌生人相遇並相識的他,此時多麼希望自己只是個平凡的莊園主人。

  因為不知所措,他只能沉沒。

  多麼希望藉由逃避,可以讓尷尬自行化開。

  如果只是單純的認錯人,無端被甩一巴掌的他應該是要發脾氣的,然而偏偏面對著女子琥珀色的雙眸時,他卻感受到心中萌生出一股深深的歉意。

  而且還是無法忽視的歉意。

  男人看著面無表情的他,又看著臉上爬滿淚痕的女伴,惱怒地拉了女子的手就要走。

  「這個人已經忘記妳了,妳還在愛他?」

  那銀髮的女子只是不斷地搖頭,想要甩開男人緊握的手,卻又不敢做出這個可能會刺傷男人內心的舉動,只好任由眼眶裡的淚珠不停滑落。

  男人已經面向下一節車廂的艙門,要帶女子離開,而女子儘管手腕已經被男人抓得發紅,仍堅持不肯離開。

  眼看著這僵持不下的局面就要引爆更嚴重的衝突,一個沉睡在內心深處的記憶突然就這麼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地跨步向前,伸手按住男人的肩膀,輕喚了一句:「白鋒。」

  男人回過頭來,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杳無音訊了這麼久,眼前這個薄情的人竟然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你剛……叫我什麼?」

  「白鋒。」

  說完,他轉向銀髮的女子,點了點頭,說道:「紅月,這些日子以來,對不起妳了。」

  站務人員跑進來大喊著列車即將重新出發,他再次向兩人致歉,三個人已經不能回到從前的日子了,然後,趕在啟程的最後一刻,跳下了火車。

  「再見了,摯友。」






  紅月是黑暗大陸北方街區領主的千金,白鋒則是她的護衛,從未離開過家門的她遇見了當時還是個旅行者的他,兩人很快地墜入情網,並且協議著要私奔到充滿了自由與希望的中央大陸,偷偷深愛著紅月的護衛只好為了小公主的幸福反抗主人,三個人渡了海,來到這塊土地。

  新生活充滿了現實的阻礙,從來未曾停留過腳步的他,為了紅月,勢必得要放棄漂泊的人生,認真地找個安定的工作。

  為了和他在一起,紅月也學習著適應無人服侍的日常生活,從小嬌生慣養的她,第一次穿上麻布質的庶民服,住在老舊木頭搭建的破房子裡,吃著總帶有濃烈煙燻煤味的粗操食物,甘之如飴,只因為她相信自己找到了幸福。

  然而他卻突然失蹤了。

  白鋒陪著痴心的紅月,在秘密小屋裡等了他半年,為了維持收入,這段時間白鋒成為賞金獵人,每天過著出生入死的生活,直到一次的圍剿差點奪走白鋒的性命,紅月這才驚覺,自己愛的人已經不再回來了,而自己又傷了愛自己的人多深。

  兩個人決定將他的存在塵封在心底,因此這只是很單純的護衛帶著公主私奔事件,中間絲毫沒有第三者介入,決定好了這樣的劇本,兩個人決定回到逃離多年的故鄉。

  回到故鄉的紅月遭到軟禁,白鋒也因此受到嚴厲的處分。

  處分是「遺忘」。

  在結界師的詛咒下,白鋒將會慢慢地遺忘對紅月的感情,而紅月最終也將忘了白鋒這個人,從此成為曾經有過共同回憶的陌生人。

  不知道是否基於憐憫,結界師在詛咒中動了手腳,兩人之間的羈絆會在詛咒的一年後完全被切斷,但在此之前,任何記憶都不會被遺忘。結界師給了紅月一個懷錶,裡面的指針詳細地刻劃了施法當天起算,整整一年的日子。

  無論結界師心裡想的是什麼,紅月選擇相信這是讓兩人把握這最後相聚的日子的美意,終究兩人的關係會回歸到從前,她哀求自己的父親成全兩人最後的旅行,時間一到,她就會乖乖回到故鄉,變回父親所疼愛的那個小公主。

  白鋒,當然也只會是個盡責的護衛。

  這已經是身為一個父親,對女兒任性所做的最大寬容。






  東行的魔列車接下來的路程一路平順,或許真的可以趕上飛往黑暗大陸的最後一班飛空艇,然後兩人可以牽著手走回領主官邸,洗去一身風塵後,輕柔地和對方道別,從此變成陌生人。

  只是,每當夜裡想起了本來應該要被遺忘的那個共同回憶時,他們再也無法像現在一樣互相依偎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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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那個人的足跡】〈溫柔的惡魔〉
延伸閱讀:【那個人的足跡】〈嗑栗子的男人〉

 

2008/02/10

【那個人的足跡】〈嗑栗子的男人〉

 


  ——千載沉淪夢中天 一片剛心破萬軍——



  這一天的早晨瀰漫著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氣氛,或許是這個終年乾旱的沙漠地帶突然來了場大霧,驛站裡休憩的人們和馬廄裡的馬匹都很不安。

  究竟是人們的騷動影響了馬匹,還是馬匹的鼓譟影響了人們?沒人說得準,然而眼看送往南鎮的物資車隊就要來交接,誰也不想在這時候讓單純的惡劣氣氛搞砸了一切。

  商會這次出了一大筆錢,以及足足裝滿兩大輛雙頭馬車的新鮮泉水作為報償,酬勞早在三天前就先行送達。從嗜財如命的商會竟然選擇這種預先全額付款的不利契約來看,運送的物資絕對不是什麼可以見光的東西。

  當然,豐厚的酬勞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對整個運送行動百分之百的保密。

  被襲擊,也是當然的。

  對於在這裡幹保鏢的人而言,錢倒不是重點,畢竟這兒原本就只是小小驛站改建而成的區區方寸之地,花不到什麼錢;但是飲用水就不同了!當初這座驛站設得急,出資者也沒想過永續經營的問題,因此當驛站意外地發展成保鏢們的半永久居留區時,急就章的簡易輸水渠道就顯得太過簡陋。

  只有馬匹才喝得下那混濁、和有大量泥沙的泥水,飲水問題對於在這裡生活的人們而言,是最重要的課題,也因此「水」這種東西,才會在沙漠市鎮裡成為另類的交易代幣。

  「啪哩!」一個清脆的聲響在人群中爆開。

  原本就焦躁不安的保鏢們聽到這聲音,不滿的情緒更是高漲,幾個人循著聲音的來源找去,是商會先行派來負責監督物資交接的負責人。

  那個人,正專心地剝開栗子殼,然後慢條斯理地一口塞進嘴裡咀嚼著。

  「喂!你!」光頭的男子首先發難,他最早住進這個驛站,嚴格說來算是這群人裡的頭。「你吵什麼吵!」

  有點積蓄的人都往南鎮去了,即使身無分文,只要對自己的體力有點信心,肯吃苦,南鎮也不是沒有邊垂地帶的老房子給人居住,並不是南鎮有多好,只是它至少還是個機能完整的市鎮,和驛站這種連名字都沒有的半個村落相比,終究有著天壤之別。

  住在這裡的,都是些不見容於社會的亡命之徒,他們為了自己的生活,從事著「保鏢」這種定義微妙的工作。

  總而言之,同樣是殺人搶東西卻還額外有錢賺,重點是還合法,那可真是個好消息。

  正因為住的都是這樣子的人,群體之間總會衍生出一套判定誰是頭的默契,出來討生活嘛!都有各的苦衷各的脾氣,雖然人多好辦事卻也七嘴八舌,有個統籌一切的人出面協調當然是最好,然而該由誰當家?要不就是最老,要不就是最強,對這群過著鬣狗般生活的人而言,弱肉強食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面對那個嗑栗子的男人,光頭佬總是得第一個跳出來喊話。

  「啪哩!」

  「我說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光頭佬本來要說完的,卻被那男人的一個眼神給威嚇住,硬是把要說的話給吞了回去。

  這個男人,不好惹。

  光頭佬是第一個將驛站當家的人,本來這個驛站只是個王國政府開放民間郵務公司營運的實驗地區,大家都才剛開始,只想了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鋪設各個城市間的驛站點,只想要比競爭對手更早一步用快馬將客人交付的包裹送達,卻想不到在供需之間的掌握出了問題,像南鎮這種小地方平常根本就沒有信件往來,而這還只是眾多失敗驛站點中的滄海一粟。

  後來出資者不玩了,荒廢的驛站也沒人想過要拆,就被見縫插針的光頭佬拿來當成了自己的私人傭兵事務所。

  不知怎麼地,慢慢的也成了一個小團體。

  其中當然不乏過來爭奪老大地位的人,對於這些挑戰,光頭佬總是義不容辭,然後從容不迫。

  畢竟,雖然不像大名鼎鼎的「巴爾札克家族」核心人物巴爾札克那麼威震四方,闖蕩江湖多年的光頭佬還是很強的。

  這個嗑栗子的男人,或許有著不輸給「七劍」巴爾札克的實力。

  來談談「七劍」巴爾札克。

  這個男人據說來自海洋另一端的北方彼岸,二話不說地就斬殺了幾位地方上有名氣的劍士,其中也籠絡了幾位他覺得不錯的夥伴,一起組成「巴爾札克家族」這個團體,說穿了就和光頭佬做的事情差不多:不以殺人為前提,但什麼工作都接,而且也不排斥殺人。

  巴爾札克會有「七劍」的稱號,在於他總是背著七把劍行動,七把造型迥異的劍,再戰鬥中,巴爾札克總會帥氣地將七把劍甩上天空一字排開,然後從中抽出一把看上眼的朝對手當頭就是一劈。

  聽說巴爾札克在北方彼岸被稱為「名劍使」,口語上的解釋是「天下無敵的劍士」,不知道說出這種話的北方人究竟在想些什麼,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巴爾札克始終都是個讓人讚嘆的劍士。

  對於有這樣的同行,光頭佬清楚知道自己的斤兩,從沒想過要和家族競爭什麼,只想好好地在這個驛站當中接些平凡、但偶而仍會像今天一樣享受某種刺激的工作。

  在今天之前,光頭佬並沒有出人頭地的夢想,他相信自己會當個不上不下的保鏢過完一生,或許那天真的踢到鐵板,就這麼被人殺死了也說不定,反正日子就是這麼過,既然山中無老虎,能在驛站當個猴王也不賴。

  然而當他與嗑栗子的男人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那些曾經遺忘、甚至可能從來沒有過的成名美夢,卻突然之間湧了上來。

  如果能夠和這男人聯手……

  光頭佬這麼想著。

  就算是當個男人身旁的配角也好,只要能夠享受一下戰在萬人之上睥睨一切的感覺就好,說不定自己也會被人冠上什麼稱號,比如「黃昏使者」之類的,意義什麼的都不重要,反正能夠滿足一下心中小小的虛榮心就好。

  「啪哩!」

  「你一直盯著我,有事嗎?」嗑栗子的男人問道。

  「不,沒什麼……」

  「是嗎。」男人朝口中丟了顆栗子,含糊地邊嚼邊說道:「等等有人來,叫我。」

  「啪哩!」

  「是……」

  看到光頭佬態度的轉變,原本打算同仇敵愾的夥伴們全傻眼了。他們認識光頭佬也不是一兩天的事,從來也沒見過老大對人這麼低聲下氣,再怎麼說,這一幫人的身手如何大夥心裡都是明白的,如果連光頭佬都不敢和男人起衝突,那一行人最好也識相點。

  這就是如同鬣狗般的他們的生存之道。

  就算團結起來再怎麼凶狠,終究鬣狗還是不敵孤傲的魔狼啊。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早晨的濃霧到了中午,竟然演變成伸手不見五指的異常事態。

  預定交接的時間已經過了,該要滿載前往南鎮物資的車隊卻還沒到,也不見前頭通報的斥侯的身影。

  馬廄裡傳來馬匹的嚎叫聲,以及節奏絮亂的馬蹄聲,看來馬兒們的不安也已經到達臨界點,再放著不管,很快就要全面失控。光頭佬一方面派出兩個人去安撫騷動的馬群,另一方面也擔心起延誤的物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遠遠地已經聽見了馬蹄的聲音,無數的馬蹄聲,轟隆隆的馬蹄聲在地面上敲打出低沉而莊嚴的戰鼓聲威,那樣的震撼,連大地都被撼動了。

  牆上的鹿頭掛飾咚地一聲砸了下來,在木造的地板上滾了幾圈,角就卡在吧台旁的高腳椅邊。

  馬廄的方向夾雜著馬匹的嘶嘶聲和人的咒罵聲,然後在一陣劇烈的撞擊聲後,突然安靜下來。

  有人受不了這樣恐怖的氣氛,尖叫著衝出門外,抓著劍在半空中胡亂揮砍。

  那個人一衝出屋外就被濃霧吞沒了,只聽見銅劍揮動時,金屬與空氣震動時所發出的響聲。

  「啪哩!」

  嗑栗子的男人還是很冷靜地剝著皮袋裡取出的栗子,毫不遲疑地往嘴裡送。

  真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人,氣度就是不同。

  光頭佬一邊暗自讚嘆,一邊也想著這次任務結束後,該怎麼和這男人提出一同合作的計畫。

  即使大多數人都已經到達極限,快要撐不下去了,嗑栗子的男人所呈現出來的風範就是讓人感到安心,光頭佬也就不由自主地鬆懈了下來,哪怕現在的狀況似乎不該是個良好的放鬆時機,光頭佬就是有種天塌下來也有那男人頂著的感覺。

  也因此,當他發現屋子裡有別人存在時,已經來不及了……






  站在離夥伴們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他吃力地轉動著方才扭傷的手腕,似乎是太輕敵了,直到現在他才注意到原來虎口有個裂傷,是被砍的嗎?不太像,八成是對方的武器來得又快又急,一時之間沒握緊劍柄,給自己割傷的。

  以結果論,這次的收穫還不賴,夥伴們正興奮地打開塞滿罌粟花種子的木箱,這一顆顆雞蛋大小的東西要是成功流入黑市,那可要害慘不少人了。

  他對工作背後的動機沒什麼興趣,如果今天的委託人換成商會,他同樣會盡全力確保這些「物資」送抵南鎮,反正他本來就不該過問物資內容,南鎮後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也和他無關。

  這就叫做專業。

  「果然弄傷啦?」說話的是一名臉上有著燙傷的少女,她正從布包裡拿出一路上採集而來的藥草。「果然我們家族裡還是需要治療師的吧。」

  「嗯。」

  「反正你這麼強,不容易受傷,所以也不需要是吧!」

  「嗯。」

  「受不了你……」

  「那個光頭……挺不錯的。」

  「哦?」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傷,從好多年前開始,就幾乎沒有人能讓他受傷了,更何況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保鏢集團,這次任務除了奪取商會物資,委託人還要求血洗承接護送工作的這個驛站。

  似乎是要殺雞儆猴啊……

  總之這個部分的事情不需要他去關心。

  雖然已經說了不需要,但家族裡的幻術師還是體貼地施放了迷霧,並且附帶萬馬奔騰的特效,確實是達成很棒的奇襲效用,只是這麼做的話,連自己也看不清楚目標啊!害他在馬廄擊殺那兩人時連續揮空兩次,差點就要造成反效果了!關於這個問題,他覺得有必要和幻術師好好談談。

  「反正……」

  「嗯?」

  「……沒事,」巴爾札克說道:「回去通報之後,大夥兒再去喝一杯吧!」






  巴爾札克潛入驛站後,順手砍了兩個在馬廄安撫馬匹的保鏢,便直接抓著武器闖進光頭佬一行人所處的一樓大廳,唯一檔下他攻擊的就是光頭佬,對自己身手一向有充足自信的他還為此遲疑了一瞬間,隨即便是大開大放地展開猛烈攻勢。

  檔下攻擊的光頭佬根本不知道是誰在攻擊自己,只知道逐漸蔓延至大廳裡的不自然濃霧絕對是敵人的攻擊,一方面自責沒能早點發現這項關鍵,另一方面還要面對眼前迫切的威脅,根本無暇分神自己和對手的每一次交鋒究竟把哪些東西給捲了進來。

  總之就是相殺。

  哪怕敵人用了什麼幻術,真正互相廝殺的還是最純粹的一對一,在這一來一往的刀鋒劍影之中,光頭佬連對手到底程度如何都不知道了,只知道稍有分神,死的就會是自己。這就是這麼一場激烈的戰鬥。

  「啪哩!」

  一個讓人不得不去在意的聲響在空氣中剝開,互擊的兩把劍立即轉向聲音的方向。

  巴爾札克的橫掃。

  光頭佬的刺擊。

  當劍尖刺進肉體後,肌肉收縮回饋在金屬身上的拉力傳達至光頭佬掌心時,他才抬起頭來注意自己砍到了誰。

  嗑栗子的男人,人中以上的部分被另一把鋒利的金屬物體劃開,脖子上只剩下一個如同盛裝著血色葡萄酒的大碗,不斷地由碗底湧出大量的穢物。

  不會吧……

  光頭佬瞪大了雙眼,使個手勁將劍抽出,又是另一道噴泉自前胸貫出,濺得光頭佬滿身的血。

  下一瞬間,當巴爾札克趁勢一劍刺進光頭佬胸口時,就再也沒人分得出那些血,究竟是來自光頭佬,或是那個嗑栗子的男人了……



延伸閱讀:【那個人的足跡】〈導讀〉
延伸閱讀:【那個人的足跡】〈溫柔的惡魔〉

  

2008/01/28

【那個人的足跡】〈導讀〉

 


  從第一次為劍帝做傳,多年以來在下熱衷於人物考據,從不間斷,和傳統歷史學者不同,在下相當重視來自吟遊詩人歌唱中所帶來的鄉間野史,這當然不是說諸如《阿布雷特大戰眼魔長老》這樣的系列暢銷小說有其歷史價值,而是相較於一味地站在史學角度尋找過去英雄所留下的足跡,個人較為偏好的還是尋常人對這些英雄們的想像。

  只要簡單的鄉野訪查,就算不是研究史學的學者、甚至學生,都可以很輕易地發現,英雄事蹟會隨著區域環境的不同而有所不同,並且同樣一位英雄在不同地區人們眼裡,也會各自型塑出符合自己想像的英雄。就拿劍帝——阿布雷特.凱拉為例,他的生平最籠統的劃分可分為三大時期:黑色疾風時期、名劍使時期,以及劍帝時期。

  老帝都居民都知道,阿布雷特之所以家喻戶曉,重點在於鬥技場廢除前,阿布雷特以「黑色疾風」的藝名稱霸整個單、雙打劍術比賽排行榜榜首長達兩百一十八週之久,這當中死在阿布雷特劍下的人數高達九百九十九人,其中有一百四十六人身首異處;六百二十七人腰斬;最後兩百二十六人傷重不治。數據的部分只要徵調鬥技場賭盤紀錄便可輕鬆獲得,並不是討論的重點。我們要看的是,這個史上鬥技士最高的屠殺紀錄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在於,阿布雷特顯而易見地幾乎不願意留下活口。

  鬥技場的觀眾在比試結束後,具有裁決的權限,即使是失敗者,只要能夠呈現一場精采的好比賽,得到觀眾認同的鬥技士還是可以將自己的生命寄放在觀眾手中,留待下次的挑戰,習慣上稱之為人頭保管制。其實這個制度只是避免鬥技士死亡率過高,導致各鬥技士家族難以培育新手的保險,同時也試圖降低鬥技場過於濃厚的血腥味。

  然而自從這樣的習慣成了約定俗成的習慣,每當鬥技士分出勝負,觀眾便似乎必須緊接著大喊「活路」以保管落敗者的人頭時,鬥技士彼此間站在生死線上對決的氣氛便隨之下降,雙方鬥技士都不再願意痛下殺著、盡全力來比賽;更甚者,竟然還有打算出場套招,然後雙方互相拆帳的惡習誕生。

  阿布雷特的出現讓鬥技場重回以往的野蠻遊戲,以鬥技場第二次盛行的角度來看,他的「殺無赦」原則貢獻良多。

  因此開始有吟遊詩人歌誦起阿布雷特勇於穿梭生死線的鬥士精神,並且相信阿布雷特在上場前,都會私底下給對方一筆豐厚的安家費,讓對方可以在不擔心家庭的狀況下,盡全力放手一博。在這些人眼中,阿布雷特並不是什麼殺人魔,而是忠於鬥技場傳統,並且懷抱著「被殺也無所謂」的心情面對每一次自我挑戰的人。

  然而同樣的行為,在少數不喜歡阿布雷特的人眼裡看來,卻有著截然不同的解讀,其中最常見的當然是這樣的行徑與殺人魔無異,這些人認為,阿布雷特純粹只是仗著自己矯健的身手,一邊藉著屠殺弱者的快感,一邊享盡合法殺人為他帶來的榮華富貴。

  有些學者同時還分析了阿布雷特的生平推論他之所以在三個時期的行為模式大相逕庭的原因,進而推導出阿布雷特人格分裂的結論。

  無論如何,這種種不同的聲音,都只是證明了阿布雷特此人在人們眼中的重量非比尋常,而已經失蹤許久的他,當然也沒機會出面為這些言論反駁些什麼。然而,究竟阿布雷特在人生的三大階段中各自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這一個提問本身真正具備了什麼價值嗎?這是我多年來不斷反問自己的。我的結論是,沒有。

  英雄留下了足跡,後世的人們看著前人留下的線索拼湊出的,其實只是綜合了自己想像所成挾帶著部份真實的虛幻背影,歷史永遠都不可能得知事件發生的當下究竟出了什麼事,因此我認為,與其在不可能的大前提之下尋找任何接近真實的可能性,不論找到了多麼詳盡的證據證明自己的考究如何精確,在絕對的真實面前都是不純物。

  以一個歷史學者的身分道出這種結論,或許會讓曾經在我門下的學生們感到意外吧!然而不斷追逐著「歷史」的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堅持一定要證明自己所相信的歷史就是真正的歷史?這話下得重了,但是當我愈去鑽研歷史這門學問時,我就愈加感到害怕,當我所相信的那個歷史與真正的歷史有所出入時,我真的有那個勇氣堅持一名學者的骨氣立即轉而選擇相信自己原先不相信的歷史嗎?或者我會用盡一切所能,試圖尋找出任何足以讓我證明自己原本觀點並沒有偏差的不知是否真的是證據的證據?

  每當夜闌人靜,獨自躺在床上思索一天行程的時候,這樣的問題我都要問自己一次,這個習慣已經持續多年了,而答案,還是依然找不到。

  提筆撰寫《那個人的足跡》這部小說,是我決定用全新角度面對歷史的嘗試性作品,書中的各篇章都是獨立的短篇,讀者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與心情選擇閱讀,書頁中的排序只是我的寫作順序,並沒有特別涵義,還望先進們切勿費神鑽研。

  正如同小說中第一篇〈溫柔的惡魔〉中那位尋找答案的法那治療師一般,我也相信,那個「答案」對我將會有著重大的意義。當然,我的生命是有限的,對死亡並沒有那麼強烈的渴望,也因此並不會將死亡作為萬事具備後的終點,只是我相信,人們總是在體驗一定的人生後,開始轉而尋找某些或許只有自己在意,卻極其重要的事物,那個所謂的「答案」是預設的結果,但結果如何?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追尋這個「結果」的過程中,究竟投注了什麼樣的心力。

  治療師擁有無限的生命,而她賭的是那遙遙無期的生命盡頭,將自己關進「苦難的無盡迴廊」中的她,比起任何有限生命的人,都要來得了解生命的價值。這些話我在原文中隻字未提,卻是我對她的期待與理解,相信會有人覺得〈溫柔的惡魔〉寫得不知所云,料想應該是寫壞了,然而很多話,在小說中,我不想說出口,也覺得自己不該預設讀者將要看到的人物情感究竟是什麼,因為我想呈現的,就只是最單純的、可能發生你我之間任何人身上的故事罷了。

  《那個人的足跡》題目說了是「那個人」,因此主角不會換,故事中的「他」有著各式各樣的名字,會遇到各種不同的人事物,有的故事沉重,有的輕鬆並帶著詼諧,像〈嗑栗子的男人〉就是部黑色喜劇,但同時也試圖丟給讀者一個反思,對於「英雄」形象的反思。這些話,依然沒有在故事中出現,對於《那個人的足跡》當中出現的所有人物,我的想法就是為他們的言行留下無限大的想像空間,如果人們能夠靠自己的想像力延伸出「皇帝」凱因、「劍帝」阿布雷特.凱拉等人的身上延伸出許多根本不存在的冒險故事,小說中的人物又何嘗不可?

  整本《那個人的足跡》寫了許多有趣的短篇故事,所要講的議題很簡單,就是我所重視的人們對英雄的想像,這個時代的人們從「皇帝」凱因、「魔力協調者」瑞恩.馬斯特、「殺人魔」黑羽、「五紋龍」傑魔士.凱拉等人開始,到中生代「劍帝」阿布雷特.凱拉、「劍盾」李愷、「狂人」傑德.辛卡,以及新生代「金色響尾蛇」文森、「小阿布雷特」阿里薩多.班.歐卡特、「關鍵的平凡人」弗萊迪夫婦……短短不到五十年間,早已習慣了面對各個形象不同的英雄人物,這些人或有成為歷史者,或有仍然繼續參與歷史者,都是這個英雄輩出的年代下,不得已在歷史洪流中冒出頭的犧牲品。

  會將這些人視為英雄,是自許為平凡人的我們任性而為下的結果,或許我們都得為他們愈來愈撲朔迷離的身世背景付出一點責任吧!

  這部小說刻意不去提主角的生平,也不想討論他任何可能的豐功偉業,純粹只是將我畢生鑽研歷史所看到的故事,加上自己從吟遊詩人口中聽來的浪漫想像相結合,用一個足跡縱貫千年歷史、踏遍這塊大陸的不死人的感官,去看、去聽、去感受,這一千五百年來,歷史所遺漏或根本不存在的野史。

  因此讀者們會看到很多故事有著某些歷史事件的影子,比如〈想像中的妳〉的故事結尾,便是取材自「殺人魔」黑羽那段淒美的愛情。

  小說終究是小說,不要求真實嚴謹的歷史細則,這部小說寫的像部歷史,卻不是歷史。然而有著充足歷史考據的傳記故事又該算是歷史還是小說呢?

  日前接到出版社的通知,商談《阿布雷特小傳》的改版編修事宜,有感而發,特此在文末註上一筆。

  希望讀者們能在這本書當中,拓展自己對每位人物的想像。



寫於神創歷一五四三年小築時計館

 

【那個人的足跡】〈溫柔的惡魔〉

 


  ──千載沉淪夢中天 一片剛心破萬軍──



  這座小村莊位在相當接近國界的半山腰上,說來是個沒什麼出息的地方,年輕人都到城市賺錢去了,留下來的全是年邁的老人和稚齡的孩子,當然還有等著丈夫久久捎來一封信的妻子們。

  雖然處在國界邊陲,身陷在群山環抱之中的這村莊沒能發展成交通往來的樞紐市鎮,交通的不便必須負起絕大多數的責任。

  所以訪客的到來,對這個小村莊而言,是件大事。

  「沒見過你,外地人嗎?」提問的是個美麗的法那治療師,治療師是神在人間展現恩典的左右手,和醫生不同,治療師對人體的醫療行為完全凌駕於自然法則之上,特別是法那治療師,清一色全是女性的她們甚至能在一瞬間讓下一刻就要傷重不治的重傷患恢復健康。

  代價是全然獻給法那女神看管的身心,並且,這樣的神恩無法在自己身上生效。

  這樣一個小村莊看到法那治療師並不奇怪,只要是法那女神的聖諭,法那治療師將會用自己的雙腳前往任何人們無法想像的地方,這是比誰都虔誠的女性決定成為法那女神僕人時,和主人的約定。

  從那位治療師的問題,他判斷治療師剛來這村莊不久,如果是村人,應該不會用疑問句詢問一張陌生臉孔是不是外地人。

  他點了點頭,對這名治療師投以一個虛偽的笑容。

  然後,他才發現眼前的這名治療師有點不尋常。

  她在流血。

  遇見治療師,是在村外的破舊小屋前,毫無任何目的來到此地的他,正在猶豫著要不要跳過這村莊繼續向前時,正巧碰上了準備回到小屋休息的治療師,正準備開口,對方就先向自己打了招呼。

  她的聲音很溫柔,柔細的淡紫色長髮如絲帶般披在法那治療師的修行白長袍上,尖細如柳絮的眉毛配上她細長的眼眸子,淡粉紅色的雙唇挾帶著一抹典雅的微笑,不知怎麼地讓疲憊的他有種救贖的感覺。

  美,或許就是拿來形容這樣的女人吧。

  然而在這樣美貌的外表下,這名治療師的左手卻汩汩地滑落著鮮血。

  其實這傷很明顯的,只是當他把所有的視線都投注在治療師的雙眼時,這個世界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如果他不是因為職業病,遇上任何人都要往腰際一瞄,或許他永遠也不會發現眼前的美女毫不在意地任自己的手呈現一片血跡斑斑。

  「妳的、手……」

  治療師看也不看傷口便說:「沒關係,這是我應得的。」

  「村裡的人都是好人,看到你來,大家都會很高興的……」治療師輕撥了她的髮稍,鮮紅的血液順勢沿著半懸著的手腕向下滑落至手肘處。

  沿著白皙的肌膚向下流動的鮮血。

  那個畫面,很噁心。

  「一路走到這裡,累了吧,要不要先在這裡坐一下再走?」

  「但是妳的傷……」

  縱使本人毫不在意,但這種鮮血直流的傷口無論如何都讓人介意,並且,當目光開始聚焦在受傷的手腕上時,他發現治療師左手腕上的傷口之所以血流不止,問題出在於連結手臂與掌心的那個部位有一道相當嚴重的撕裂傷。

  那個傷,很像這個國家對待某種人時用的刑罰會造成的傷勢……

  這個國家的刑罰和鄰國相比,是相當殘忍的,不知道是哪任國王開始的先例——總之它現在成了一種習慣——依據罪犯的罪行,用鋸子將犯人的身體某一部位緩緩地鋸下,很慢,真的很慢,行刑的過程非得要將犯人牢牢固定在拘束具上才行,為了避免犯人在受刑過程中咬舌自盡,還特地上了口枷。

  鋸的是手腕,八成犯的是偷盜罪。

  絕大多數的犯人還是會在行刑的過程中殞命,不過這種意外身亡的遺憾倒是沒有人會在乎。

  只要看過一次行刑,就幾乎篤定了這個人在往後的一生當中都會奉公守法。以律法的嚇阻效果而言,這種刑罰可說是成效極佳,而這就是這個國家用殘暴換來的和平假象。

  但是,治療師怎麼可能受到這樣的對待?不!應該說,治療師怎麼可能犯下需要被鋸手的罪行。

  他還在思考該怎麼排解心中的尷尬,眼前的治療師突然之間就倒了下來。

  「妳這……」他立即一個箭步向前,扶住差點就要昏厥過去的治療師。

  總算撐不住了吧!他帶點惱怒地抱住全身無力的身體,治療師隱藏在修道袍底下的身子比外表看起來還要瘦弱,但對他而言,要支撐這個人的重量卻還是有些吃力。

  「沒事……我只是有點累。」治療師還是微笑,她毫不迴避陌生男子的攙扶,甚至還因此將部份重心倚靠在男人身上。

  如果是尋常狀況,他應該會立刻送上一個熱情的擁吻,然後好好地享受與神職人員交歡那種褻瀆的快感吧!

  找醫生!但是這種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村落會有能處理這種傷口的醫生嗎?

  無論如何,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不然他會良心不安。

  他並不是個強壯的人,只是修長的身高偶而給人「高大」的錯覺罷了,因此光是要背著半個自己重的治療師移動,對他而言就已經是個難題,更何況是背著這樣一個人跑進一個完全陌生的村落尋找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醫生。

  ——並且尋求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希望。

  村落不大,但村裡的人們看到他,卻立刻緊閉上門,連他要說什麼都不想聽,更不用說讓他找個醫生了。

  他突然覺得治療師口中那些「看到你來,大家都會很高興」的村民根本就不存在,即使是這個荒郊野外的村落,在這個非得要依賴嚴刑峻法人們才會學乖的年代,果然還是對外人存著戒心嗎?

  「可以了,放我下來。」

  治療師舉起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上頭還沾著血跡,但原本的傷口卻消失了。

  「我不會……因為這點事情就死掉的。」治療師說話的語調相當平靜,但他卻覺得感受到了無窮盡的寂寞。

  「妳的身體……」

  「我是,不死人。」

  什麼?不死人的傳說他略有耳聞,從來也不曾當真,這是他頭一次遇到有人對自己宣稱是不死人。如果治療師方才的傷勢只是為了佐證而做的特殊化妝,那這絕對是場精巧的詐欺。

  但是……他會來到這個地方並沒有任何計畫,而這個村子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會有訪客的地方。

  「如果你不打算把我放下,可以讓我抱抱你嗎?」

  他這才發現自己還背著這個還不算認識的女性。

  不等他回答,治療師已經從背後環抱著背著自己的這個男人。

  「他們叫我……『苦難的無限迴廊』,或者『處刑人』。」治療師低語道。「畢竟我的工作,是刑求。」

  治療師告訴他,她在監獄裡負責對犯人用刑,法那治療師的身分讓她可以隨時帶給犯人最恐怖的溫柔——治療。這同時意味著落到她手中的犯人永遠也別想從無止盡的痛苦中獲得解脫。

  同時,法那給了她無止盡的生命,她不會死,無論如何,就是不會死。因此在成為處刑人前,她已經用這個身體承受過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刑具所帶來的傷害,她比誰都清楚身體上的一塊塊肌膚被魚鱗刀片片切下的痛有多漫長;也早用身體記憶了一顆顆牙齒被徒手拔下時,那種疼痛以外,恐懼對心靈的傷害。

  這一切,只為了實驗。

  實驗一個人可以承受多大的痛苦,以及要如何延長一個人抵達痛苦臨界點、邁向死亡解脫前的時間。

  「他們總有一套精密的邏輯可以計算我所承受的痛苦換算成人的時候是不是死了。很厲害吧!」

  後來不知不覺地,她成了負責帶給人們痛苦的治療師,她的治療能力不再是為人們解除痛苦,而是為了讓人面對更多的痛苦。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帶給人們痛苦的同時也是一名治療師,不過法那在收回我死亡的權利時,我必須感謝法那,她沒剝奪了我感受疼痛的權利。」

  從事處刑人以來,她每天都從不間斷地像今天一樣自殘,她相信,法那要她用這樣的身體從事這種令人恐懼的工作,絕對有她的用意,當她找到答案,她便能迎接真正的死亡。然而她是不願意傷害人的,為了讓自己還能夠繼續執行傷害人的工作,她藉由每天的自殘,提醒自己所帶給人的也是這樣的痛苦。

  「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

  「真巧,自從被稱為『不死人』以後,我也忘了自己的名字。」治療師柔聲說道。「你有什麼綽號嗎?」

  「……夜風。」

  「看來,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呢。」






  多年後,世襲的國王換了好幾代,被人民推翻了,然後又過了兩代,這個國家的領土已經與過去大相逕庭,原本的小村落早已凋零,什麼東西也沒留下。

  一個高大的男人背著一柄等身的金色巨劍出現在這座山上,來到數百年前曾經是村落的這塊土地上,看著眼前聳立的山壁,傳說中,這座山裡住著鬼,每當有人走進那條蜿蜒的山間古道,就會聽見一名女性的聲音在呼喚著一個叫做夜風的人名。

  搜索隊來過不少次,但那聲音卻再也沒有出現,傳說,成了謠言,然後就這麼不了了之。

  男子站在山壁前,山壁上有道裂縫,他毫不遲疑地將劍卸下,直直地插入那倒裂縫之中,那是個數百年來沒人知曉的機關,只有這麼做,山壁內,那個受到封印的身體才得以解脫。

  原本的山壁出現了開口,男人毫不遲疑地走了進去。

  蜿蜒的洞穴最深處,是一座兩層樓高的機械裝置,裝置中央,一個女性的裸體被無數的支架撐在半空中,支架時高時低,並不斷旋轉著雕了花紋的軸承,將懸空的身體各關節扭向原本不該存在的角度。

  女性的頭部塞在一個罩鐘狀的金屬裝置中,內部的機械依照一定的規律運轉、啟動,並挾帶著令人戰慄的聲響,以及人類呻吟的聲音。

  每隔一段時間,機械裝置就會輪流啟動,然後停止、再啟動、再停止、再啟動,如此週而復始,從不間斷,人類的低吟聲,也因機械運轉的方式不同,而有高低不同的聲響。

  那是個前所未有的巨大刑具,運作的原理無從得知,然而運作了數百年來從未間斷的持續力也證明了設計者的工藝天才。

  「……看來妳還沒找到答案。」

  「這聲音……是夜風嗎?」金屬裝置中,傳來女子柔弱的回應。

  即使經過了多年,這樣的聲音依然讓人感到救贖,男子不禁皺起眉頭。

  「你也變成不死人了。」

  「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

  「呵呵……」女子輕聲地笑著。「現在這個樣子被你看到……有點害羞呢。」

  「妳認識的夜風,很久以前就不在了。」男人靜靜地看著機械再度開始運作,眼淚緩緩地滑落臉龐。

  「無論如何,你來看我,我很高興呢。」說完,一道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後,套住頭部的罩鐘開始洩下大量的鮮血。

  「我走了。」

  一道讓人喘不過氣的苦澀感突然湧上心頭,夜風再也看不下去,強做鎮定地留下最後的道別,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夜風後來在村子裡愛上一位女性,那名女性卻為了夜風,頂了莫須有的叛國罪,而被帶往首都。嚐盡各項痛苦後,在眾目睽睽下受長槍刺刑示眾,當時負責行刑的人,是人稱「苦難的無限迴廊」的不死人.法那,也就是和夜風成為好友的治療師。

  那天的刺刑在清晨舉行,直到日落夜風才趕到刑場見妻子最後一面,還剩最後一口氣的妻子緩緩地抬起頭,面帶微笑地看著心愛的男人,說……

  治療師在那天過後,將自己關進了最適合不死人身分的、親手設計的、將永遠折磨自己的、名為「苦難的無限迴廊」的巨大刑具之中。

  從此夜風就告訴自己,只要自己還活著一天,就必須要恨她一天,因為這是她最後的溫柔。

  「……在最後還能跟你說話,你可要、謝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