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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07

《雲海》_5

 


  今天是難得的清閒,我把自己埋在沙發裡,這是哪個牌子的沙發我並不知道,不過這個黑色的假皮沙發坐起來真的很舒服,特別喜歡一邊聽著Matthew Lien一邊想是事情,有時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我這個樣子會不會很像老頭子?

  姑且先不管這些,我給了夢羽自己的手機號碼,在那天離開前的時候──人啊,就是會有一種對於「回饋」的期待,現在的我滿腦子都是手機響起的畫面……把玩著這支破破爛爛的MC968,很多人甚至不知道這是哪個牌子的哪個型號吧?反正就是電話嘛!我也不管那麼多。

  和我要好的女孩子其實也不少,光是編輯部的人就不知道有幾個了:秀美、小涵、筱芹、菲菲……小涵甚至還是我的同期學妹!

  然而,說到面對女孩子……我可從來沒有過像對夢羽這樣的感覺,硬要說的話,我喜歡的女孩子應該是有著洋溢著健康氣息的小麥色皮膚,和一頭秀麗的短髮,個性當然以充滿活力的好!

  小涵在外表上是不二人選、是相當完美的俏麗短髮黑皮膚!長得很像Remi Nicole,不,她根本就是本尊吧!至於個性上倒是有點一言難盡。總之就是認識太久,什麼表面的內在的潛意識的個性,大概都摸得很熟,所以變得很難說清楚。

  秀美則是在個性上十分有活力,每天都甩著長長的馬尾在編輯部東晃晃西晃晃,也不知道她的工作到底是什麼來著。由於名字實在很俗,每次我難得到編輯部都免不了要調侃一下,然後就會受到她不少拳腳上的「照顧」……喂!我好歹也是上司耶!

  筱芹是個西班牙混血女孩,在小麥色膚色上當然沒話說,除此之外她頂了一頭金黃色的及腰長髮,而且不管是臉上還是身材上的輪廓都很深,嗯,有點色──總之是個漂亮的女孩。

  而菲菲……羽毛剪打雜小妹,我平常都直接叫她打雜小妹,誰叫她總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粗活呢!她有肌肉呢!也許是故意的,菲菲在頭髮上的造型很特殊,正面看是標準的羽毛剪,背面的頭髮卻彷彿是閉著眼睛剪出來的,有著許多長短參差不齊的層次,她喜歡就好……

  仔細想想,這幾位總害我被編輯部男同事「另眼相看」的「四大天王」都有著我所喜歡的特質,不管是在哪方面,總會有一兩項剛好符合……

  我就是對她們動不了情。

  至於夢羽的白皮膚和長髮……雖然她有著愛笑的特質,然而在這樣的外表下,其實她的內心不是這樣的女孩子,她是那種會把淚水往肚子裡吞再強顏歡笑的女孩……我遇過這樣的人,那是我的初戀……說實在我一直認為這樣的女孩子很麻煩的,因為她從來不告訴你自己的感受!唉……我到底是為了什麼開始喜歡上夢羽的……

  我的手機震動了──

  「喂?」是夢羽嗎?

  「嗨!」電話一頭傳來的是我的小涵學妹。「好久不見啦!社長大人。」

  「什麼社長大人嘛。」我說。「妳就不能夠換個好聽點的名詞嗎?」

  「社長就社長啦!總編輯在想你了呢。」小涵的聲音帶著某些期待。

  「想剝我頭皮了嗎?印地安人大叔?」有時候真不習慣小涵那種以專有名詞代替「我」的語法,她大概覺得這很可愛吧。不過我都叫她大叔,雖然她是女的。「妳又打算拖我去哪裡了?」

  「我家!」她似乎很興奮。「小涵剛才突然想吃義大利麵──」

  「妳不小心煮了『一鍋份』是吧。」我插嘴道。這是第幾次了?上次是咖哩飯……

  「你很了解小涵嘛。」

  「誰叫妳是我的獵頭皮總編。」我不由自主地聳了聳肩。「等我一下,半個小時後我就到。」

  看看牆上的咕咕鐘,現在是早上八點半啊!義大利麵!

  「那我等你,順便帶稿子借我看吧。拜拜。」她掛上了電話。

  掛上了電話,一陣失落感湧上了心頭,怎麼會是小涵呢?雖然這老處女邀我到她家作客是時常有的事……算了,才剛認識不久就想期望人家對我怎麼樣?夢羽太年輕了,她有著她的世界。

  電話又震動了……

  「喂?」又怎麼了,總編大叔?

  「呃……是我……夢羽……」夢羽!?不會吧!這有點像愛情喜劇才有的情節……

  「有事嗎?」我試探著。

  「真是冷淡啊,有空出來吃個飯嗎?我請客。」話筒另一邊傳來的是夢羽帶著哀愁的聲音。

  「是嗎……我冷淡啊……」得讓她恢復點心情。「剛不知道是誰打電話過來口氣活像被人勒索的。」我故意挑高了口氣。

  「我哪裡像被人勒索了!」夢羽反駁著。

  「呃……是我……夢羽……」立即,一個可怕的、刺耳的嗓音出現在電話中,試著用男人的口音去模仿女孩子的聲音果然還是行不通。

  「拜託,我聲音哪有這麼難聽。」夢羽的聲音中出現著抖音,這讓我想起小時後奶奶篩米時的畫面。

  「我可覺得自己模仿得入木三分呢!」

  「算了!」夢羽重重地喊了一聲,我猜想她大概正在甩頭吧。「我不想和你吵了,要去吃飯嗎?中午在貴族世家見面?」

  「貴族世家啊……長榮路那家?」夢羽聲音中的哀愁暫時是不見了,但我相信她現在心情一定還是不太好。

  「……好啊,就那家店,可以嗎?」

  我的錯覺嗎?夢羽是不是延遲了一下?算了,不重要。

  「我想想……」不是我要賣她關子,但小涵那笨蛋總是煮滿滿一鍋……她家的鍋子又特別大……

  「怎麼樣?」

  夢羽都特地邀請我了……

  「怎麼樣?」

  我還有沒有容量撐那麼多食物啊……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大笨蛋作家?」

  啊?

  「妳剛有叫我嗎?」

  「我叫你兩次了!」

  「這……」我不管了,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好啦,我十二點以前會到樓下。妳要請我吃什麼啊?紐約客?」

  「怎麼可能……」是啊,夢羽最摳了。「我要請你吃義大利麵。」

  「噢!」

  「怎麼了嗎?」

  「不……沒事……我會去的……」義大利麵!那間該死的店最好沒賣這鬼東西!義大利麵!

  「那就這樣了,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好怨恨啊──

  小涵,我好恨啊──我今天會不會變成義大利麵人啊?

  拿起鑰匙,關上音響,我走出了房門。

 

2008/08/31

《雲海》_4

 


  一開始我提到在誠品的有趣邂逅,這也是像我這樣常駐咖啡館的人所可能碰上的。反正既然有緣身在同一個咖啡館中,聊個幾句又何妨?

  我實在很羨慕阿拉伯這民族,除去討人厭的戰爭不提,阿拉伯人可能是最貫徹「好東西與好朋友分享」真髓的民族吧。獨自坐在阿拉伯的咖啡館中,隨時都有可能給人遞上一杯熱咖啡──阿拉伯人對「分享」似乎是當做一種習慣了,信奉伊斯蘭教的就是不一樣──當然,請你千萬別向他們分享你是怎麼對待萬巒豬腳的。

  可惜台灣人就是少了這麼點熱情,為什麼我剛才要不經意地提到「常駐」?不這麼做,我懷疑你在咖啡館找到熱屁股讓你貼臉的機率。像本人這樣天生「屁股三斗火」的人可是不多見的。




  「你果然來了。」

  「有人偷走我的書,我在這裡守株待兔。」我放下筆,喝了口一旁的拿鐵。總算趕在咖啡冷掉前喝它了。

  「是嗎?那個人真可惡。」夢羽笑著說。我有種預感,我的書似乎短時間內是拿不回來了。

  「本姑娘就陪你等吧。」看了看Menu,她用了種渴望的眼神看著我:「草莓蛋糕……」

  哦──不!

  「甜食吃多了會發胖。」說是這麼說,這對她苗條的身材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這時萬惡的服務小姐已經走過來了。

  夢羽還是一副很想吃的樣子。

  「……小姐,這裡加點一份乳酪蛋糕,謝謝。」

  「咦?」

  咦什麼咦,妳想吃草莓蛋糕我就得點草莓蛋糕啊?只要我一天請妳吃蛋糕,妳就永遠也別想吃到乳酪蛋糕以外的東西。

  可是我怎麼覺得這種反擊有點窩囊……

  「人家想吃的是草莓蛋糕耶!」

  「這裡只有乳酪蛋糕。」

  「才怪,明明Menu上面就有……」

  「嗯,所以還是乳酪蛋糕比較好。」

  「請問……」我這才發現,服務小姐一臉為難的模樣站在我們旁邊。

  「那就來個草莓蛋糕吧!」

  我得趕緊打發掉服務生才是,這有點丟臉。

  「耶!你人真好!」

  別高興得太早,我的反撲可是現在才開始啊。

  「我可沒說這是幫妳點的。」我露出了邪惡的笑容──至少我自己這麼認為。「我‧要‧自‧己‧吃──」

  如何?這可是我捍衛男性尊嚴最後的手段。

  不過夢羽只是撥了撥瀏海,帶著笑意瞪著我的肚子:「已經很胖了別吃甜食。」要不是有桌子擋著,她很可能會衝過來戳戳我的肚皮。

  「夢羽。」

  「嗯?」

  「老實說,妳是不是想當律師?」

  起先她還小愣了一下,不久她馬上就聽出了我的話中有話,也不管場合,我們兩人都笑了出聲。

  「冷死人了!」她笑道。

  「至少妳還是笑了。」

  「我當律師……那你不就是法官了!」

  「妳呀──」我伸出手,作勢要敲她的額頭,她則依然笑個不停。我發現夢羽真的是個很愛笑的女孩,而且她的笑容似乎可以號召全世界為她賣命,只要她想……

  「怎麼了?」夢羽似乎注意到我一直停在她身上的目光,收起笑容,她滿臉疑惑地看著我。

  「沒什麼,只是覺得妳笑起來還不錯。」

  「是嗎?那我以後要常笑了。」

  草莓蛋糕來了,由於點餐的時候忙著拌嘴花了點時間,加上剛才那不合時宜的狂笑,服務小姐的眼角好像還在偷偷地瞪著我們……

  好吧!也可能是只有在瞪我啦!

  「蛋糕……」夢羽推著我的PARKER。

  「好啦!妳拿去啦!」

  「那我不客氣了。」

  看她小口小口地將蛋糕往嘴裡送,我喝了口咖啡……誠品的拿鐵似乎變得好喝多了?是我多心了吧,但總覺得自從遇見了夢羽,身邊原本不起眼的事物全都頓時多采多姿了起來。

  難道我喜歡上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孩?不會吧!看她那個樣子頂多也才剛大學畢業,我好歹也是個快三十的人了,對這樣的女孩出手……會不會有失厚道了點?

  先不提這些,想想她那死去的男友可真是個幸福的男人,純以獵豔的角度來看,夢羽可絕對是一品的:飄逸的柔細長髮、秀氣的瓜子臉、圓滾滾清澈的大眼珠,以及那令男人醉心的一抹香唇──我真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適合笑的女孩。

  「喂!」夢羽拍了拍我肩膀。「你真的很容易陷入自己的世界中,是不是?」

  我看了看盤子,上面還有半客蛋糕。

  「分你一半!」她說。「我很大方吧!」

  「妳吃剩的……我才不要。」

  「我可是用叉子分開過了。」夢羽搖了搖手中的叉子──她一定有定點思考的習慣,只有這類人才能將轉筆的藝術發揚光大到任何物品上。

  「好吧,」我從夢羽手中接過叉子。「既然妳都這麼要求我了,我就勉為其難吃一些吧。」

  「這麼委屈啊。」

  「還好。」我將叉子在掌心中把玩了一圈,切開剩下的蛋糕,分作兩口吞了下去。

  「你的嘴巴真大!」她讚嘆道。

  「嘴巴大小和個人形像注重與否成反比──一般來說。」我喝了口咖啡潤潤喉──草莓蛋糕也不錯嘛!

  「看來你不太注重形象?」

  「不,剛才已經保留實力了。」我輕握右拳。「要是Power全開,塞進去沒問題。」

  夢羽瞪大了眼,她跟著我握了拳,比較我們兩人之間拳頭的大小──我似乎是她的兩倍大。「你該不會真的認為自己能吞下這麼大的拳頭吧……」夢羽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我從她眼中看到了些許的期待。

  「要我表演嗎?」我轉了轉手,動動關節,發出了幾聲喀喀聲。

  「接下來的畫面──」我壓低了音量,讓自己接下來的聲音以氣聲表現出來。「會很血腥。」

  「不了!」夢羽急忙地搖著頭,看她慌張的樣子真是有趣極了。想不到她會怕這種事情呢!一種想捉弄她的衝動油然而生,我似乎不夠成熟?

  「我要放了?」

  「不要啦!」夢羽撲了上來,也許是太急了吧,她忘了控制音量,安靜的誠品頓時將焦點放在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上,就這樣,所有的客人就看著夢羽緊緊握著我要放到嘴裡的手,經過一陣子的寂靜,所有人又都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手邊的工作上,一如往昔。

  「妳的手好冰啊。」現在是我的手握著她。

  「好丟臉……」夢羽的臉紅了,她苦笑著,眼角沾上了因緊張而給逼出來的淚珠,如同珍珠一般……

  我伸手拭去那想像中的珍珠,對她笑了笑。「看來我短時間內要換地方寫文章了。」

  「討厭……」夢羽用空出的手敲打著我的肩膀。「陷害我……」

  ……她敲開了我的心房……

 

2008/08/24

《雲海》_3

 


  回家的路上,順道去信用文具店買了支PARKER的替換芯,這次我總算決定改用細字的筆尖了,也許這能讓我在大戰龜字部首時取得一點小小的優勢,只是……我好像不太常用到這種字?

  不管了,買了就是。

  SEIKO的清脆鈴聲告訴我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我一個人回到了家中,有種想攤開稿紙的衝動……但這可不是我的例行公事,要是沒先沖杯espresso幫我提提神,再怎麼衝動的我都不能持久的。我會不會咖啡喝太多了?會!



咖啡對人類生活的衝擊性

  最近掛在誠品咖啡的頻率是越來越高了,因為我遇到了不可思議的人,你們有沒有聽過咖啡館的邂逅?我想我是遇到了。

  讀者們應該知道,我上一篇〈咖啡與你的生活〉就是在誠品完成的,也因為那天的邂逅,我今天才有機會寫下這則聳動的標題,相信我,閱讀至此的你們已經被我耍了,這篇文章的內容沒那麼嚴肅。或者該說……我什麼時候寫過嚴肅的東西來傷害各位的腦細胞了?

  好了,寫了這麼多有的沒的,稿費也騙到了手,我想也是進入我們主題的時候了。我們都知道現在的咖啡館有個通病,就是他們的咖啡是越來越難喝,而價錢卻是越來越高,黑色曾去過一間叫斑○咖啡的地方,為了他們的營業額著想,我還是別告訴你們全名吧,反正你們去了就知道,多來幾個犧牲者才足以緩和我心中的怨氣……呃,是不是改寫成「為了要你們自己體會這種感覺」比較厚道?總之我是差點被他們店員給氣死了。

  話說我當時點了杯冰拿鐵──我在以前的連載有教過,這是測試一間咖啡館基本實力的好方法。一如往常,我要求他們幫我分層,那個留著小鬍子的「疑似店長」還很輕鬆的向我說沒問題……是啊,應該是要沒問題的,這是花式咖啡的基本動作了,誰知道事情完全不是這回事。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垂直分層」的咖啡──



  「他們的手法是,先在杯子中放滿碎冰,注入牛奶,放入糖水稍微攪拌,以十分正常的步驟來分散我們的注意力,就在我們的視線被他攪動著杯子的雙手給迷惑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咖啡倒進去,因為用力過猛而導致原本應該浮在牛奶上面的咖啡有部份和牛奶合體了,但由於碎冰阻礙了液體的流動性,因此只有半邊的咖啡和牛奶混合,而形成了這種奇特的景觀,我說的沒錯吧,黑色老弟。」素有沉睡小五郎之稱的毛利先生為我做了解說。

  「真的是這樣嗎?店長先生?」我問。

  店長僵住了。「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使用了這種手法……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毛利先生?」

  「從你的動作。」毛利先生說。「你握調酒匙的動作和準備做分層的人不同,你的手很明顯放得太高了。」

  「原來是這樣……我認了,誰叫、誰叫那個人不來上班!我們的主廚小馬……要是他在,我就不必這麼做了!」伴隨著店長悲憤的嘶吼,這件案子總算順利解決了。



  從此我就不再踏進這家店一步了。

  是什麼使咖啡館變成這樣?

  我想是現代人對「高價」的迷思,並不是每個坐在咖啡館裡的人都真的懂咖啡,我也見過不少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喜歡在咖啡店裡裝酷酷,問他們點的是什麼?就是咖啡。兩個字代表一切。可怕吧。這還算好的了,你們有沒有見過打著義式咖啡的招牌,店裡卻沒有espresso機的店?我見過哦!

  咖啡啊……應該不是這樣子的飲料。

  以我自己來說,掛在誠品的原因是找靈感,這麼找著找著卻也找出了個咖啡館裡的邂逅(改天再告訴你們是什麼邂逅)。咖啡館是一個可以放鬆心情的地方,到咖啡館裡的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也犯不著裝做一副很懂的樣子來譁眾取寵,隨性不就得了?




  我文思枯竭了……反正距離下次交稿還有一小段時間,我大可慢慢來。

  夢羽……她的容顏突然閃進了我眼簾,為什麼她能夠這麼大方地和一個陌生人聊天?她那死去的男友是誰?怎麼能有那麼多錢去買個一克拉的鑽石耳環送女朋友?不知怎麼的我又亢奮了起來。我想知道。

  她拿走我的書……是無意的?或是暗示我們的再次見面?

  我相信是後者。

  特地沖的espresso又冷了……

 

2008/05/12

《雲海》_2

 


  從此我總算多了個光顧誠品的理由。

  她的名字是夢羽,可真是個夢幻的名字啊!取了這種名字的女孩如果不能活在愛情小說的世界中,談場浪漫唯美的戀愛,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不過話是這麼說,但真要讓我沒頭沒腦地跳進愛情故事當中當個男主角,這倒是沒這麼容易。

  簡單來說,真要有個人問我該不會就這麼愛上夢羽,那答案絕對是否定的,現實生活中怎麼有人會就這樣子隨便愛上一個人?

  這女孩子的確很有趣,應該可以從她身上挖到一些不錯的題材,至於愛情什麼的,至少不會是我現在的首選就是了。

  反正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寫作狂熱者,有題材我就寫,管它什麼類型不類型的,侷限在單一類型中可是作家的恥辱啊!

  為了打發時間帶來的讀者文摘還翻不到幾頁,桌上的鬆餅倒是吃完了。我發現這裡的鬆餅可真是好吃極了,為什麼我以前都沒發現?

  「你又在發呆啦!」是她。

  「我在思考。」

  「可真辛苦啊,大作家。」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還算過得去,至少我還可以坐在這裡喝著奢侈的飲料啊。」這是實話。

  她笑了笑,向服務生點了杯拿鐵。

  我突然注意到,有個清澈透明的光輝在她的耳際閃動,這東西……應該是傳說中的鑽石吧?「妳的耳環……真品嗎?」

  有那麼一瞬間,夢羽的臉上閃過了一絲陰影,但隨即又恢復了笑容:「我男朋友送的。」她摸了摸耳環,輕柔地。

  「看來我不是唯一過著奢侈生活的人呢,有一克拉吧?」我假裝沒注意到她的表情。

  「是啊……我也叫他別買,但他說我喜歡就好……」夢羽柔聲說道:「不過都過去式了。」

  「分手了?」

  「他過世了……」

  我沒說話,看她臉上的那副神情,她男朋友大概剛走不久吧,或許我因此成了她寂寞芳心的代替品?反正這不重要,也懶得去追究,但這件事是我提起的,我想……至少該付點轉移話題的義務才是。

  「這裡的乳酪蛋糕好像不錯。」我別過了頭,對著旁邊展示櫃裡的蛋糕喃喃自語著。「我點一份請妳吧。」

  「我比較想吃草莓蛋糕。」

  「哦,那來一份乳酪蛋糕。」

  想趁機敲竹槓啊妳這小妮子——

  於是乎,我特地親此走向櫃檯,和服務生確認了要點的乳酪蛋糕,我點的是那種上面什麼裝飾也沒有,最樸實無華的乳酪蛋糕,這種蛋糕的特色就是口感相當綿密,而且味道也很單純。

  至少比起加了一堆裝飾品的草莓蛋糕或是黑森林之類華而不實的玩意,乳酪蛋糕給我的感覺討喜多了。

  話又說回來,我特地拖了這麼久的時間,夢羽也該把眼眶裡打轉的淚水處理掉了吧?

  悄悄地回過頭確認了她的狀況,看來是個適合把蛋糕放上桌的時機。

  「謝謝。」她還是微笑著:「雖然人家還是比較喜歡草莓蛋糕。」

  「乳酪蛋糕的味道最純粹了,妳只要吃過一次就會愛上它。」

  「可是草莓蛋糕比較適合女生哦!」

  話是這麼說,夢羽的身體倒是老實不客氣地切下一小口蛋糕放進嘴裡,並且閃爍著幸福洋溢的表情。

  說不定,只要是蛋糕,這個人都很喜歡吧!

  「吃東西還管適不適合啊。好吃嗎?」我問。

  「呵呵、真的有點喜歡上了的感覺耶!」

  「當然!那可是我推薦的。」

  「我只是日行一善,別放在心上。」

  咕啊!這可惡的小妮子,這麼快就反擊我了。

  她的拿鐵來了。

  濃濃的奶香當中不失咖啡本質的滋味,每次含在口中都會讓人感受到暖暖的氣息,從這個角度來看,拿鐵真的是比例最完美的咖啡。

  看著杯子上的白煙冉冉,不知怎麼地突然讓我感到一陣迷濛。

  「上次你說煙霧也是受到了風的支配,那──是什麼風呢?」她看著我,加了一匙白糖。

  「什麼風是嗎……」

  「對我而言是求生活的風,為了能夠像這樣坐在咖啡館館裡話家常,為了能有個安定的生活,以及……為了達成自己愛創作的夢想。」我喝了口自己的咖啡。又冷掉了……

  無論如何,冷掉了的咖啡就是無法讓人感到幸福。

  所以咖啡的酸味又把我拉回到現實。

  「夢想嗎……」她開始觀察起白煙的去向。

  「你有沒有發現──」她的眼睛注視著緩緩向上飄的煙霧。「越往高處,這煙霧的所圍繞的範圍就越大。」

  「當然,」我一把朝煙霧抓去,但這白色的霧氣只是從我手掌的縫隙間穿過。「就算明知道越往上越無力也越縹緲,但人的夢想終究會擴散。」

  然後,就會大到連自己也掌握不了。

  就這麼被風吹散。

  最後只留下夢醒後的那個自己,面對著現實的種種苦澀吧。

  「也許吧。」

  不知道她從我的話中聽見了什麼?

  直到她離開為止,我們都沒有再對話,我看我的書,她喝她的咖啡,伴隨著輕柔的莫札特,時間過得很快。

  「我該走了,大作家。」她調皮地抽走了我的書,對我扮了個鬼臉。「你可別想我啊。」

  「只要別再讓我看到乳酪蛋糕,我不會想妳的。」

  她又笑了笑,留下我獨自面對著變得難喝的咖啡,離開了咖啡館,真是個怪人。

  我看著杯鐘的苦玩意,就算是比例最完美的拿鐵,放到冷了也終究只能變成讓人看了皺眉的東西是嗎。

  腦中浮現出了幾幕畫面,還是趕緊回家拿筆記下來吧,為了好好專心看書,今天的我可是什麼道具都沒帶,要不是夢羽真的出現,陪伴我的可能就只剩莫札特和手中那本小小的雜誌了吧。

  說到雜誌,夢羽臨走前似乎忘記還書了……

 

2008/05/06

《雲海》_1

  


  喜歡一個人坐在午後的誠品咖啡廳,點杯拿鐵和一份英式鬆餅,就這麼享受著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孤獨。

  乍看來,幾乎每天固定時間坐在誠品報到的這種行為模式,看起來活像個無業遊民,不過我的工作特殊,就算旁人看起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其實倒也不是真的就無所事事。

  我是個作家。

  還是個寫專欄的作家。

  就是那種隨便找個空閒時間打打字,只消把腦子裡突然想到的東西寫出來,就有錢拿的那種奇怪生物,即便是作家同行,在那些每個月忙著張羅出七、八萬字,然後丟給出版社買斷,二到三個字稿費一塊錢的怪怪小說家眼裡,我的工作量和收入,也還是相當畜牲。

  這由於是這樣子的畜牲,所以也千萬不能讓人發現我的真實身分,特別是咖啡館裡忙著端盤子跑來跑去的服務生,否則我的咖啡很有可能就要受到特別的加料對待了。

  既然不是一般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我很理所當然地可以假借思考靈感之名,行打混摸魚之實。畢竟編輯部也不希望看到我面容憔悴地交出內容亂七八糟夾雜重度意識流,一看就知道是睡眠不足之下所成的作品。

  總而言之,總編對我算是放棄了,反正只要我別拖稿、害得雜誌社的進度落後,我想做什麼都行。因此,時間對我而言已經是個很遙遠的名詞了。

  這是我的身分。

  接下來,來聊聊我面前的這杯咖啡。

  身為一個咖啡的愛好者,又是品味獨到的拿鐵族,有件事我得先聲明,別被咖啡館的價位給騙了。誠品的拿鐵味道並不特別──至少我賴著不走的這間是這樣,會喜歡坐在這裡,完全是我自己的個人嗜好,和咖啡本身無關。

  真想喝杯好咖啡,自己煮還來得實際一點,不然的話,找間便利商店,花個二十五塊錢買杯曼仕德倒也還過得去。

  所以該怎麼說呢,這杯拿鐵的奶味不重,咖啡本身則是常見的調和式咖啡豆,放進義式咖啡機沖出來的平庸之作,兩者相互混合的口感硬是少了點濃郁的滋味。

  當然,這是衝著「誠品」和「高單價」兩者而來的評價,如果能便宜個二三十塊,還真算是值得一喝。

  一如往常地,我凝視著咖啡杯上緩緩上升的白煙,流暢地轉動著手中的PARKER鋼珠筆,然後對著攤開的稿紙發呆。

  PARKER的0.8mm算是很粗的筆尖了,但寫起來十分順手,除了龜字部那群亂七八糟的象形文字外,六百字稿紙上那密密麻麻的綠色格子已經足夠它發揮了。

  是的,我這個人,身為一個專欄作家,總是手寫。

  別問我何不買臺Notebook,雖然這樣就不用遷就於筆尖的問題,然而作家就是要有點怪癖才酷不是嗎。

  就像我堅持筆就是要用容易漏墨、有時寫一寫還自動斷水的PARKER鋼珠筆一樣,對於寫稿,我就是不信任Microsoft的Word,如果其他還有什麼文書軟體,反正我都不知道就是了。我可不是電腦玩家,一個Windows系統就夠我頭疼了,哪還輪得到那個L什麼的作業系統,我甚至看都沒看過。

  這就是我的「作家怪癖」──至少我對外宣稱是這樣──我堅持作家要用筆來「爬真正的格子」,而不是靠沒有生命的機器來污衊胸中澎湃的靈魂。

  我的堅持在某種意義上極具說服力,扣除掉作家式的呻吟不提,至少我寫稿的速度堪稱全編輯部的第一把交椅。他們絕對不會發現我是個一分鐘Key-in不出五個字的電腦白癡。

  在他們眼裡,我可真如同屈原一般,不願放下身段跳進世俗之中陪著人們豁稀泥。

  說我是怪人?反正都已經當作家了,也只好默默承受。不提了,明天就要交稿,我的這篇〈咖啡與你的生活〉還寫不到幾行,我可不是傑克‧倫敦,沒那個膽子和總編開玩笑的。

  看著稿子,我陷入了忘我的境界中。

  「我說……你好?」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我身旁傳來,當時我只忙著擠出接下來的每一行字句,並沒有特別在意,只能從音調分辨出這個人是「她」。

  正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我的呆坐吸引了她的目光,這個因為客滿而找不到坐位的客人甲。她大概以為我睡著了吧,從我手上奪走這可愛的寶座?想都別想!

  「你旁邊的位子是空的嗎?」

  「啥?」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還想她的下一句應該是「先生,這個位子你還要嗎?不要的話我要了。」

  「你旁邊的位子是空的嗎?」

  「隨便妳,妳要坐就不是空的,不過別打擾我。」我的目光還是沒有移開稿紙,再不理出個頭緒我就要被總編剝皮了,聽說我們那總編大叔有印地安人的血統。

  「謝謝。」

  沉默……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總算畫下最後一個句號。看了看愛錶SEIKO,時間是下午三點半,再半個小時我就要聽到它清脆的鬧鈴聲了。伸了伸懶腰,我喝了口早已冷掉的拿鐵。

  真難喝。

  想不到她還坐在那兒。「妳還在啊。」

  「我在觀察你呢!」她笑了笑。

  觀察?

  我?

  我沒禮貌地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她是個漂亮的女孩,留著一頭飄逸的長髮,戴了副無框眼鏡,瀏海雅致地輕覆在眉梢上,大概花了不少時間打理吧。

  「為什麼觀察我呢?」

  「就像你打量我一樣啊,我覺得你很有趣。」她說。

  「好久沒看到有人會在這種地方寫稿子了,你是作家嗎?」

  真是一針見血。

  「是啊……」難道我臉上寫了「我是作家」四個字?「妳怎麼知道?」

  「直覺,沒有人會拿稿紙寫報告吧。」

  「說不定我是寫好玩的。」

  「那何必喃喃唸著『再不快點會被總編剝皮』呢?」

  什麼!我有這麼說過嗎!?

  我投降了,她一定是哪裡來的辯論高手,看我好欺負來下戰帖的。我只好悶不做聲地拿起咖啡,喝了下去。

  真有夠難喝的。

  「作家的生活不錯吧?像煙霧一樣可以飄呀飄地……無拘無束……」

  像煙霧是吧?我注意到她手邊的拿鐵,這年頭愛喝拿鐵的年輕女孩似乎越來越多。

  「不想回答嗎?」

  「……無拘無束嗎……看起來是沒錯。」我說。「但妳仔細想想,是什麼讓煙霧飄動的,是風。煙霧還是受到風的掌控的。」

  我放下了杯子:「我也是。」

  「你可真浪漫啊。」

  「雙魚座的嘛。」

  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相遇。